不是来找童话

By Lan Li
June 26, 2013

哥本哈根街头的自行车
bicycle in Copenhagen
 

 

从汉堡开车到哥本哈根,只需四个半小时。若想更快些,可选择汉堡到哥本哈根直达列车的那条线路,包括一段渡轮,单程费用80欧,不便宜。我们选择从Flensburg出境,经日德兰半岛,跨过一座桥(虽然也需要缴付过桥费,但却只需渡轮费的三分之一),就开上了哥本哈根所在的西兰岛。

这个时节来北欧真是好,有晴天,有艳阳,各种各样的颜色饱和丰富,街上的行人各个打扮得干净利索,却总有让人惊喜的小细节。在面馆临街的玻璃窗旁边吃饭边看路人,活脱脱就是斯堪的纳维业风格的runway,简约内敛、舒服自然,我很快就爱上了这里。德哥更是没了吃相,嘴上还叼着几缕拉面,手边就拿起了相机,取景对焦按快门。他是追踪摄影panning photography的狂热分子(参见他个人摄影博客),喜欢拍摄骑在自行车和摩托车上的人,哥本哈根就是一个让他感叹“来对地方!”的城市。我好不得意,又一边打趣他:早就跟你说过哥本哈根是自行车天堂,让你带上你专门拍追踪摄影的器材,你还不上心。

哥本哈根真贵。丹麦虽是欧盟成员国,但不在欧元区。货币单位是丹麦克朗,和人民币几乎等值。很多地方也接受欧元消费。在步行商业街随便看一眼价格标签再转换成欧元,都要龇一下牙。乐高玩具即便是在它的老家丹麦,卖得都比德国要贵。走进seven eleven里买水,拿了两瓶,结账时显示10多克朗。这里真不是购物的去处。

自行车和行人倒是很养眼。穿着时髦的女生骑在有一个藤筐的黑色老式自行上,健康匀称的双腿一蹬一踏,金发随风飘起,像骑着一匹骏马驰骋。有带小孩子的家长,把小孩子装在车前面或者后面的一个车厢里,骑车的爸妈成了马车夫,他们可就是坐在马车里的公主王子。每个人打扮都很清爽自然,不是纽约的时髦,罗马的精致,巴黎的情调,而是属于北欧的那份简洁舒服,透着不俗:布料接近自然的纯色, 再在某个细节上用了一抹亮色来添加自己搭配的心思。连一位在街边休息抽雪茄的老爷爷从头到脚都搭配得恰到好处。People watching在哥本哈根真是件让人开心的事儿!

安徒生铜像
H.C. Andersen statue

雨说来就来,风裹着水滴噼里啪啦就砸下来。手头一把轻便的折叠伞根本抵挡不了这雨,只能躲一段走一段,挨着墙走回酒店。在酒店休息,等暴风雨过去。铁轨上红色的车厢来来回回,估计是城市地铁。北方的云逼压着城市,目光所及,只有一栋看似豪华建筑的酒店直立挺拔,别的都是红屋顶的低矮建筑,完全没有一个首都的样子嘛,我又暗自觉得这个想法很刻板,谁说首都就该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呀。这宁静安逸,古老悠闲的北国之境,道路上不见多少汽车,只有各种自行车穿过街道,哪怕它也有皇宫,有皇室成员肖像的明信片出售,有那种戴着毛毛的大帽子持着佩剑的守卫,这里还有哈姆雷特的宫殿,还有安徒生的童话,有一瞬间,我觉得我找到了这种先决印象的来源——北京和北平。差的不是一个字,而是一种气息。

我们又摸索着去了一个偏僻的街区,在僻静的一个后院看到一丛丛的玫瑰和几根风中摇曳的罂粟花。一位退休的医生走上来跟我们打招呼,热情地掰着丹麦和德国的“斗争史”,没法打断他的话。最后只能说我们没带伞所以想赶在下雨之前再多看一些地方,他眉毛一抬,转身指着前方一条街道说 “这可是哥本哈根的格林威治村呀!一定去看看哦。”他虽然唠叨,但说得没错。各色自行车,屋子的墙壁刷着鲜艳明亮的颜色,映衬着各色茁壮饱满的玫瑰花。从一间屋里跑出来两个戴着红头巾的小女孩,金白色的头发,利索地像小海盗一样上了车的后座。有几间出售手工艺品的特色小店,都打烊了,有点可惜。有一间陶瓷工作坊,纯白色的店面,女主人在电脑后工作,门上的牌子翻过来“CLOSED”,只能隔着窗子看里面那些造型奇怪又惹人爱的瓷碗瓷杯。

去皇宫看卫兵,跟伦敦的一样,戴着毛绒绒的高帽子,眼睛都被遮了一半。我的数码相机没电了,取出胶片机来拍他们,纯机械的禄莱相机测光和对焦都不容易,我在他们几米开外跟着走,拨动快门。后来在冲洗出来的照片里看到他们都是闭着眼睛的,不知道是我抓拍到他们俩同时闭眼的瞬间呢,还是他们就是一直眯着眼睛在走。他们像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一致的步伐,一样的身高,分秒不差的转身——但又不可能,因为我坐在皇宫门前的一侧台阶上换胶卷的时候,被一个卫兵给吼了一声,看到他摆手的样子,又看看他胸前的枪背后的剑,我像生物课上用来做反射试验用的青蛙一样咻地跳起来赶紧走开。

晚上我们去吃饭,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寻找合适的地方。当初选择来哥本哈根,其中一个原因是想试试NOMA餐厅的菜。它一度超过el Bulli被评为世界上最好的餐厅,拥有两颗米其林星星,在业界享有很大的名声。我在书店看到过NOMA餐厅的菜谱书,非常有想法和心思的菜色,有高端的分子料理,也有亲民的家常菜。主厨 René Redzepi年轻有为,年仅35岁就已在el Bulli等世界顶级餐厅工作过,于2004年回到老家哥本哈根开创自己的事业,建立了一个坚持使用本地食材和当季食材,所有酱料均为店内自己制作调配,主打创意北欧菜的餐厅。这样的餐厅,不提前很久订位,是排不上号的。很可惜我们这次行程匆忙,没有把NOMA列到单子里。这样一来,又多了一个再访哥本哈根的理由。

虽没去NOMA朝圣,随机在火车站附近找到的一个叫bio mio的有机餐厅也没让我们失望。开阔的用餐空间,有高脚凳大木头桌子的区域,也有靠着墙的小圆桌和大沙发,厨房是完全开放的,食客可以看到厨师们准备食物时的样子。点餐服务也很先进,客人在前台取一个卡一份菜单,直接去厨房点餐,刷卡后回到自己座位上等服务生把菜送来。酒水也是排队在吧台点,每一份鸡尾酒每一杯热茶都是现做的,人手不多,所以吧台前总是长长的队伍。我们一人点了一杯只在夏季供应的鲜啤,这种啤酒在酿制的过程中掺了热带水果和香料,清淡之余透着芬芳甘甜。他们的菜单上详细介绍了餐厅的理念:全部食品和饮料均为有机。有时候可能有的原料没货了,厨师们会用别的原料来代替,请您不用担心。有时候您可能需要等很久才等到您的菜,请也不用担心,我们的厨师是认真地对待每一份菜,每一步他们都会确保呈现给您最好的品质。他们的菜单还有一处很有心思的设计,就是在每个菜名下面都有图标标明这菜是“全素”“低脂”“低碳水化合物”“补充能量”“高纤维”等等,北欧人崇尚自然健康的生活方式,在这里体现得淋漓极致。说实话,以前试过一些有机餐厅或者是素食餐厅,大多做得很粗糙很表面,跟风的嫌疑大过用心做菜的意图,感觉就好比摆了一尊佛像它就是禅了。价格也往往令人生畏。在bio mio吃了两道菜喝了三杯东西,味道品质均为上乘,最后的价格也不过五百克朗(约六十欧)。包括一道碳烤里脊配大黄酱,煎鳕鱼配甜菜根佐茴香。各方面都觉得很满意,大方地在手机里的Qype上给它五颗星的评价。

bio mio晚餐
bio mio Restaurant

快十一点了,天才暗下来。小巷子里的酒吧挤满了人,夏季有用不完的天光,正是人们穿梭于各种party的好时节。经过公寓楼,大大的落地窗没有拉窗帘,临窗的桌上点满了蜡烛,屋里挂着一盏宜家的那种大大的像一朵蒲公英的吊灯,矮矮的一个柜子上摆了些书。我经常会因为在旅行时能看到当地人的生活而心里动一下,特别是黄昏时候厨房里飘出的气味,客厅里闪着蓝蓝绿绿的光的电视节目,我想我自己的家,也喜欢这一刻望进去一扇没拉窗帘的窗。会不会有一个高高瘦瘦,有点丑,长得个大鼻子的落魄作家在窗前的烛光里写着全世界儿童都爱的童话呢?这个一生都客居友人家,终生未婚的作家,是不是最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张木书桌?靠着大大的窗户,可以看见北方的大海和星空。继续走了几步,在一处临街拐角看到一家叫做安徒生的旅馆,作家没有自己的房子,他的名字被用来当做这个城市吸引游客的招牌,有半个月亮孤零零得挂在天上,那夜色啊,像溢满了泪水的眼睛一样,那么深那么蓝地凝望着你。
火车站
Copenhagen train station

第二天要走之前,特意去看了小美人鱼。她在安徒生的笔下生活了一百七十多年,在哥本哈根的港口孤独地过了整整一个世纪。全世界不管哪个角落说哪种语言的孩子们,都应该在睡前读过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装》《海的女儿》《丑小鸭》,女孩子们肯定幻想过也坚定地相信过自己也会像小美人鱼那样去救一个王子,然后会为见到他而忍受刀割一样的痛苦,更愿意为他让自己化成泡沫消失在云霄里。这可是比革命理想更浪漫的事情呀。当小女孩子们还不知道爱情是什么,生活又是什么的时候,她们就有了对这个故事里悲伤结局的钟情。当我看到她的时候,有好多旅游大巴停在旁边,一大群来自世界各地的游人举着相机手机平板电脑齐刷刷朝着她拍照,她一点不高大,甚至比想象中的还要小,来参观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跳到她面前一小方石头上站着,吆喝拿着相机的同伴赶紧按快门,没有停过。一个叼着烟的同胞逮住机会跃到那块石头上,用手摸着小美人鱼的屁股,来来回回地摸,摆姿势拍照,他好猥琐。小美人鱼,一句话也说不了,也动弹不得,坐在原地,她的确是那样孤独而悲伤,生活的确不是童话。真让人怅然若失。

我的童话,是那个晚上安徒生给我的犹如矢车菊那样蓝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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