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集市，遇见春天
这个春天，整个欧洲大地都被低温阴雨天气笼罩。犹然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满园的郁金香都开大了口，已经快要落败。而今年，裹着厚重的冲锋衣，在细雨冷风中看见还不愿绽放的朵朵花苞。心里不由得沉了一下。 所以当德妈问我复活节晚餐打算做什么的时候，我还是愣愣地说了句：没想好耶…… 哎，我的“灵感”也被困住了。 做菜也要灵感？！那可不是！ 我做菜的灵感来源，一是翻看大厨们的食谱书，得到一点启发，看到某道自己想吃想尝试做的菜，立马按图索骥，购买各种食材和原料，然后试做。二是去逛市场，看看有什么新鲜货上市，能够做出什么菜，或是有什么之前没吃过的东西，把名字记下来回家查看烹饪方法，再买回来自己操作。不过说实话，依我这三年在德国生活的经验来看，超市，并不是一个太能给我灵感的地方。 起码，在我家附近的超市里，是这样一个状况。货品基本固定，我闭着眼睛可以从第一个货架走到最后一个货架，告诉你每个货架上摆放着什么：第一个货架上是生菜，第二个是蘑菇，第三个是番茄，第四个是黄瓜……然后各种苹果，各种土豆，和各种洋葱。这些蔬果，大都是温室产品。荷兰出产的红得不像话，却毫无番茄味的大番茄。粗粗壮壮包裹在塑料封袋里的大黄瓜。呆头呆脑的白口蘑。还有一部分的水果，从热带国家进口，都是撒了不知多少防腐剂， 还未成熟的绿绿的菠萝和香蕉。另一部分则是从反季节的南半球进口，明显不够味不够香的大杏儿和芒果。 我对季节的更迭，最直观的感觉就是来自食物。虽然热带小城的四季不明显，但是每到一个时节，总会用当季的蔬果上市。如果餐桌上出现的竹笋多了起来，我就知道是漫长的雨季已经落下了头一拨甘露；如果在路边小摊山民们的背篓里看到一团一团水煮过的白花，就意味着春天刚开始；而当深紫色粗壮饱满的甘蔗一捆一捆地倚靠在水果店门前，你就知道快要到辞旧迎新，翻过年历上最后一页的时刻了。 这些触角，正在慢慢的萎缩退化。有段时间，我特别抗拒去超市，我想要新鲜水灵的青菜，想要香甜多汁的水果，我不想去碰没有热烈阳光和丰沛雨水滋润培养出来的产物。我更不想去买速冻和罐装的食品。我的怀乡病，在那一刻泛滥。我想要故乡集市上的熙熙攘攘，讨价还价，我想拿起一颗吸饱了阳光的番茄嗅一嗅，想接过水果摊老板刚削的一片菠萝来解渴，想跟卖山茅野菜的大妈询问某种野菜的做法。想要一切带着泥土，带着自然讯息，带着能量的食物。 这种对超市的抗拒甚至是抵触，不光光是因为超市食品的过度包装（不必要的资源浪费），食材本身的质量（温室栽培，反季节食品），还因为在超市的购物经历，少了温暖的人情。我觉得被隔绝开，吃食物的人和食物之间的环节太多，能量逐层递减，温暖也逐层消褪。 好在超市并没有成为唯一购买食物的场所。城市里每个居民区附近的广场，都会有每周一两次的农夫集市。汉堡作为港口城市，还拥有一个远近闻名的鱼市。附近农场的农民一大早就开着大卡车来摆摊，贩卖自家农产里的产品，有花农在卖刚出芽的水仙球，有奶农在卖奶酪，屠宰场的在卖各式香肠和腊肉，菜农的摊前则是摆满各种绿色蔬菜和新挖出来的土豆。在这种农夫集市上买菜，不仅仅能保证买到最新鲜最当季的东西，也能使你知道你所吃的食物来自何方。就好比你吃的一只来自阳澄湖大闸蟹，它的味道就是和来自别的水域的螃蟹不同。 我发现自己在农夫市场购物的次数越来越多，即使仍然不能弥补家乡农贸市场的缺憾，但也不失为退而求其次的解决办法。去摊子前触摸并且闻闻蔬菜，脑子里盘算着菜谱，提着满满一篮子的收获，欢欢喜喜回家炮制一桌饭菜——这仍然是我最爱的方式。 这次复活节的星期五，一早就让德妈带我去了她常去的集市，我要去看看食材，希望得到灵感。我也真够幸运的，那天一整天都是阳光灿烂。市场上的鲜花和蔬果格外艳丽，我的触角也苏醒过来，感官被各种颜色和说话声所包围浸润。看到满满一堆的朝鲜蓟，红彤彤的新鲜草莓，啊，啊，还有鹌鹑蛋！！！我都跳起来——要知道，我在德国苦苦寻觅了好久好久，从来都没有找到鹌鹑蛋呐！我赶紧拉着德妈去摊前排队，买了两盒。她问我为什么这么激动？我说，因为我知道要做什么菜了呀！我的灵感又回来了！！！ 我曾经看过一个故事，一位女诗人，她在田间劳作的时候，突得灵感，一个个词句从脑海里飘出来，她会放下手中的农活，在田间乡野跑起来，并且伸出手，去空中抓，像孩子在风中追逐蒲公英一样。她说，我是要拽住灵感的尾巴，不让它溜走。 我，居然也有了这种体验，被某种食材击中，恨不得立马回家，围上围裙，做出脑子里刚刚冒出来的一个菜单。那种激动和被灵感眷顾的欣喜，真的就跟作家要赶紧抓住手边的任何空白纸片，落下诗笔抓住灵感的畅快飘然，是一样的。 复活节我做了两顿晚餐。头一天是做了煎三文鱼配芦笋和鹌鹑蛋。三文鱼很简单的用芫荽籽和小茴香籽、粗盐、黑胡椒略腌，在预热了五分钟的烧烤锅里煎到两面金黄。芦笋的料理，我的想法是过水汆烫，保持最脆嫩的口感，然后用煮过的鹌鹑蛋来搭配。再调制一味dressing，吃的时候浇上去，当作沙拉就好。可惜做的时候我忙着切菜，德妈把绿芦笋一并放到白芦笋的锅子里去煮，最后煮出来是软塌塌的，失去了设想中绿芦笋的特色。鹌鹑蛋也因为没有掌握好时间（对德妈家厨房的锅具特性不熟悉所至），煮成了全熟，想要嫩嫩的水煮蛋，流着一点点蛋黄的那种，也没有实现。不过依然吃得很开心。 第二天的晚餐，我“盯”得紧，只让德妈帮忙磨了些蒜味面包屑，剩下的就我一手包干了。菜单是煎羊小排、豌豆意大利通心粉、草莓大黄甜点。羊排洗净拍干水份，用黑胡椒和粗盐腌制，撒上一点橄榄油按摩一下，裹上面包糠，放到预热过的烧烤锅里煎，每一面煎2分钟即可，煎的时候扔下新鲜迷迭香，保持枝叶，还有拍过的大蒜，也保持一整颗，两种香料所产生的香气，会“熏陶”到羊肉，吃起来更有味（同样的料理方法也适用于牛排）。主食我就水煮通心粉，起锅前两分钟倒入 一碗豌豆米，出锅沥干水份，撒一点点帕马森干酪粉、橄榄油即可，吃的就是清爽的春意。经典的草莓和大黄甜点，加了香茅草、柠檬皮、香草荚，还有最后出锅前 加了两束薄荷叶。吃的时候舀一勺夸克酸奶。酸酸甜甜的，可以缓解一些羊小排的油腻。德妈很惊讶我会用倒香茅草和薄荷，她说，我一直一来都只是加白糖煮而 已，没想到还能用这些来调味！特别是薄荷，清凉的味道，很适合夏天呀！ 离开布鲁塞尔的时候，又下起雨来，红色的郁金香已经打开骨朵，露珠挂在花瓣上，依恋着这一叶春天，复苏的灵感也朝我缱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