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街市
这里和任何一个地方的菜市场没有区别,远远就能闻见干货蔬菜鱼肉的味道,人声沸沸腾腾,迎面走来的人手上提着各种颜色的塑料袋,地上湿漉漉脏兮兮的。走近了,你才知道,这到底是故乡的菜市场。 一排傣族妇女在卖热乎乎的糯米饭,一般有两个竹筐,用白布捂着保温,一筐白米,一筐紫米。她们裹着发髻,头发油亮乌黑,大部分她们这个年纪的妇女,都保留着用淘米水洗头的习惯,少见白发。有的还兼卖一些肉丝肉饼,豆豉咸菜。一小坨热乎乎的糯米饭,配一撮香茅草烤过手工撕碎的肉丝,再来点咸辣的绿豆豉,这是陪伴了我度过整个中学时期的早餐。早自习7点半开始,7点左右就到学校门口,坡脚下有三四个卖糯米饭的傣族大妈,停了自行车,就直冲过去,没有排队这回事儿,个个饥肠辘辘的中学生手里捏着些一两块的钞票,朝大妈递过去,边喊着,五角的饭,一块的肉,还有五角的豆豉!一定要趁热吃,特别是冬天的时候,捧在手里又暖又香。要是来晚了没来得及吃,一堂早自习过后,就又硬又冷,煞风景。 版纳的糯米好,是各少数民族的主食。糯米粘性大,方便携带,也很饱腹,先前人们要去远的地方种地或是进山打猎,都会在一个竹制饭盒里装上一团饭一些盐和鲜辣椒当口粮。后来听说某速冻汤圆的糯米,就来自版纳。每次回去我都要来一顿糯米饭早餐,虽然已不是当年的一块五毛钱就能搞定的。这次只买了饭,是准备用来配青苔吃的(相关阅读:青苔) 泼水节前后,总有好多好吃的。青苔上市了,苦笋也冒了,“毫糯索”(傣族新年粘糕)也有了。在野生土特产区,山民们找到的各种野菜,苦子果、臭菜、野木耳,还有一串串的野生蜂蜜,整个蜂巢都在呢!原本还兴致勃勃给德国室友一一介绍各种食物的我,这会儿根本没那闲工夫,我忙着闻闻这个,摸摸那个,问问老乡菜的价格,这一切的味道和声音,好像让我这叶飘摇的扁舟,又靠上了岸,是我的遥远的家。 德国室友爱吃“毫糯索”,一次能消灭五六个,我说你可悠着点,这东西全是糯米面,别撑着!他说,可这东西太好吃了呀,我停不下。这时我警告他,你留着点肚子,一会儿我们去友人家做客,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他家里还有荔枝树呢。这下他就乖了。他一个劲儿问我,这东西我们能在家里做么?我说,倒也不难,新鲜的芭蕉叶,我在汉堡那家亚超里看到过,可以买,但是,有一两样东西,决定毫糯索好吃与否,只有版纳有。首先,是鲜榨的红糖浆,把甘蔗压出汁水,在锅里慢慢熬,熬成红褐色香得要命的糖浆,直接泼到刚碾出来的糯米面里,拌成面团。还有,就是一种野花,有特殊的香气,放了以后能增加香味。有的讲究的人家,还会熬红豆沙,一并包到年糕里去,有的则会在面里掺一些“粟子”(类似芝麻的小种子),锦上添花。过年时要吃的东西,总是敦实而香甜,平日集市上也能买到毫糯索,但总觉得淡薄。只有泼水节前这一拨儿,格外地道,能吃得出洋洋喜气。就像粽子,平日里吃的,和端午节现包的,还是有差别。 烧烤摊子上,架着一溜刚裹好香茅草塞好佐料的罗非鱼。罗非鱼从背部剖开成巴掌大,铺上一层新鲜佐料,有大芫荽、小芫荽、荆芥、小米辣、姜、蒜,剁细了。鱼尾对折上去合拢鱼头,像饺子皮包着馅儿,用新鲜的香茅草捆起来,再用竹夹子夹好,在炭火上烤。有朋友在帝都的云南菜馆吃到“香茅草烤鱼”觉得惊艳,发照片与我分享。不好意思揭穿,那鱼,一看就是油炸而非碳烤,香茅草呢?也见不到,更无法判断一团黑乎乎的酱料里,是些什么东西。真正的香茅草烤罗非鱼,烤过之后,鱼肉依旧洁白鲜嫩,香茅草香脆呈褐绿色,香味全部渗到鱼肉里,而鱼肉包裹着的那些佐料,该绿的绿,该红的红,还能单独挑出来下饭吃,最好是用糯米饭直接去粘一些佐料,香、辣、爽!越吃越香。 菜市的烧烤摊子,还烤一些番茄、茄子、芭蕉花等蔬菜,番茄放到炭火堆上烤,皮开肉绽,撕去皮后放入木臼,加盐、蒜、芫荽、干辣椒面,舂碎,成为“喃咪”(蘸酱),拿来蘸食蔬菜,特别是小黄瓜、卷心菜、西洋菜这些,还常用来蘸食炸猪皮。版纳气候炎热,吃点爽口的黄瓜蘸着酸酸辣辣的番茄喃咪,舒服极了,而且健康低卡。这又是我无法复制的家乡美食,这里的番茄来自荷兰的玻璃屋,没有香味,憨厚老实只有一堆水,德国的厨房又少有明火,也不允许在自家阳台搞炭火烧烤,大部分想吃番茄喃咪的时候,会按照墨西哥式的番茄salsa来做,去了皮切小碎丁,加入半个青柠汁,切点芫荽,盐和胡椒粉抖进去一点,再切碎半枚蒜,一点辣椒面,也是那么回事。 也卖烧好的煳辣子。鲜辣椒晒干后,用火烘焙,再连壳带籽舂碎,那可真是又炝又辣,闻着都会让人直打喷嚏。做水煮鱼时候可以放点,最重要的用途是拌在各种蘸料里。碳烤的猪耳或猪头肉,趁热切块,来一碟煳辣子、花椒、盐调成的蘸料,真是好吃得紧!还有广大西南人民特别是边疆少数民族兄弟姐们最爱的零嘴——盐巴辣子蘸XX.XX可以是青芒果、黄瓜、青李子、各种酸味野果,(相关阅读:凉粉)大学时,还伙同隔壁广西同学去操场旁边偷摘青芒果蘸盐和辣椒吃,把周围同学吓得不轻 囧 苦笋季来临的时候,还可以让烧烤摊子帮你烧一烧笋。店家极其熟练地提溜着笋尖儿,扔到火堆上,噼噼啪啪响一阵子,翻个面,再烧两三分钟,剥去笋衣,还冒着热气的苦笋芯就可以直接吃了,这也是要蘸着番茄喃咪来吃最好,因为它苦呀,可不能光嘴吃,有点酸辣的酱来衬着才下得了口。和番茄、一些野菜烧成杂菜汤,也是非常美味。这东西的苦,连平时爱吃苦瓜的德国室友都接受不了。我倒是能吃四五桩,这东西就只能在这季在这里吃得到,我得赶紧吃。 卖菜的傣族妇女,穿着筒裙,坐在小板凳上,两腿分开,筒裙就成了大大的兜,天然的一个收银台,递给你菜,你给她钱,找零的时候她就在筒裙兜儿里淘一番,拽出一张两毛一块塞给你。有的人带个小竹筐,用那个来装钱,就那样摆着,没有紧紧捂着藏着怕被人抢了偷了。小地方人民的淳朴。她们用细细的竹篾子来当打包用的绳,你挑了五棵大芫荽让她算,她又添给你两棵,捆成一把,说,给1块好了。这可不是德国超市里收银员扫了条码以后显示在电脑屏幕上的那个数字。也不是码得整整齐齐用塑料盒子包装着写着品名产地保质期净重的那些菜。我已经不会讨价还价,就递给她一块钱,习惯性地说谢谢,她捂着嘴呵呵笑起来觉得奇怪又不好意思。 菜市场旁边一排商铺,卖些土特产和农副用品。扫帚、草帽,酿酒的土坛,腌菜用的陶罐,刷锅子用的竹刷子,我见还有些搪瓷碗和盘,买了两个,店家说,你咋个不买好好的那些白瓷盘啊,有玫瑰花的那种,要买这种搪瓷的,现在都基本没人用了,连乡下老百姓都要来买白瓷盘。我也无法对他解释怀旧,就搪塞了句:我喜欢搪瓷,轻。又找到个做小锅米线用的铜锅,没有锅把,他灵机一动从旁边一堆短锄头里找到一个大小合适的锄头把子,拔下来安在铜锅上。可惜腌菜罐子带不走,否则也收两三个。 手里拎着一堆菜和锅碗瓢盆,去友人家吃饭。没有什么预约安排,就是逛着菜市接到电话说他们刚宰了一只山上放养的鸡,喊我们过去尝鲜。老式的一楼一底,带个院子,院子里有棵荔枝树,正挂满了果。用他们家备好的山蕨菜、腊肉、蒜苗,还有大理媳妇儿从老家带回来的树花,加上我们手里刚从菜市买的青苔,弄了一桌菜,在绿荫下吃起来。隔壁家的小狗不认生,若无其事走进来,嗅嗅闻闻,啃啃鸡骨头,又乐颠颠地走出去。 那些荔枝可甜了,直接从树上摘来,剥开就吃。没有吃过,也没有见过如此新鲜的荔枝的室友,可劲地吃,他周围,吐了一堆核儿,捡起几颗揣兜里,问他作甚,他说,拿回家看看能不能种。先前他已经悄悄地攒了三颗菠萝蜜的种子,一颗咖啡豆,还有两颗橡胶籽。他老说,要是我们也能种上荔枝树啊菠萝蜜啊,那得多好。我说,那可是北纬五十三度的汉堡,不是北纬二十度的版纳,种不出。就好比你,白白嫩嫩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一看就是见不到阳光得在大棚里待着的品种,在版纳会被晒成大虾热死。他哦哦两声,又埋头吃起荔枝,嘀咕着,那我就还是趁机多吃点吧…… 那几天,总要天天逛菜市,我怎么逛也逛不够,听也听不够,闻也闻不够。我就是吃这些东西长大的呀,喝的是澜沧江里的水,吃的是林子里的果,田野里的稻米,这是奠定了我一生味觉谱系的食物呀。我能不能就哪儿都不去了,就一辈子待在这里,不用连着根被拔起,移植到波德平原寒冷的易北河畔。这样的山与水,人与物,是我灵魂最深处的惦念。所以我轻易不敢写,心疼。也许只有我离开了它,才会这样地想念它,热爱它,珍惜它——风筝自由地高飞,因为它知道有人在线的另一头拉着它。 临走时,父亲给我灌了一瓶深山里找来的野生蜂蜜,让我带上。怕蜂蜜溢出来,包包裹裹好几层,再装到行李箱里。琥珀色的蜂蜜上浮着一些蜂巢和细碎的蜜蜂残肢,有果木的香气。那瓶蜂蜜一直就放在厨房架子上,和几罐云南茶叶一起。我舍不得吃,就只是放着。其实蜂蜜是没有保质期的,它不会坏,可以一直存放,一直存放,乡愁,它也一样,一直都在,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