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胆小如鼠

By Lan Li
July 30, 2011

(标题党惯例——借用余华小说的标题)

graffiti by Banksy
photo by T. Weisserth
事情是这样的:和德哥出门采风,路过某大型商场,看到有新的展览,便上去瞧个究竟——原来,是一个关于“打假”的展览。玻璃柜里摆放着各种假冒山寨,假货的旁边放了真货以对比。当我盯着柜子里那只做得还蛮像的lv包出神时,德哥喊我过去看文字介绍。一个饼状统计图,显示出世界各个假货出产国所生产的假货比例。德哥一字一句念了用特大号字体写的标题給我听:Zwei drittel der Fälschungen stammen aus China(三分之二的假货来自中国)我亲爱的伟大祖国,不负众望不出所料滴,当仁不让以绝对优势问鼎。那些陈列在柜子里的假香水,假药,假鞋,假衣物,假玩具,假电器,山寨MP3,山寨发动机,产销全球出口创汇,为咱国家的基滴批作了多大的贡献呀!我是该有多么自豪才是呀!

可是我……即使是来自拥有“四大发明”,(号称)拥有五千年文明史的“天朝上国”,(号称)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繁荣国度,的我,依然胆小如鼠,两颊在低温的七月里烧得滚烫。站在一群前来围观的德国人中间,唯一的愿望是,拥有隐身的超能力。

德哥依旧很“懂事”,他从来对此类话题保持中立态度,从来没有用judgmental的口吻来揶揄我以获得他的“民族自豪感”。每次却还都被我无理取闹的一句“你不懂中国,不懂中国人!”給呛回去。其实,这是多么没底气多死皮赖脸的一句话。

然后我们就坐地铁回家了。

地铁运行的12分钟里头,听着轰隆的铁轨声,我想起当初刚到德国的时候,曾经想做一个小短片,来表达我的第一印象。德哥也问过我,想从哪个角度来拍,我说了一个词:铁路!他问为什么,我煞有介事滴表达着我的idea:铁路的轰隆声,象征着这个国家运行中的生生不息的样子,而且非常的工业化,也符合德国的形象,而铁轨,又像是“命脉”,链接着不同站点,不同人群。德哥拍手叫好,然后嘴角上扬加了一句:并且,德国铁路非常精确安全,你也可以用这个来表达德国人的性格。

我在地铁上想起德哥掷地有声铿锵有力说出的那句话来,想到最近的高铁事故,心里一下子涌出复杂的感情,这种感情,先是有痛心,而后有愤怒,再后有无奈,甚至还要有一些羞愧,最后发出一声叹息表示无能为力只能接受,内心默默告诉自己只能管好自己,珍惜今日,仅此而已。

关于铁路的短片一直没有做。今天却因为各种刺激,回想起了在近两年半的德国生活里的一些小事。

刚来时候,去超市买东西,看到散装蔬果区那里,是顾客自助服务,把东西装到袋子里,自己去称,然后把价格条形码贴到袋子上,最后结账时收银员只需扫一下条码即可。我拉着德哥袖子问,这不是傻逼服务么,不怕有人称了3个苹果以后,拿了条码,又偷偷放进去2个么?德哥说:在德国很少有这种人。

去买一些生鲜食品的时候,看到有特殊标签,德哥说,这是德国质检部门的标签,每个行业都有,食品,化工,电器等等。根据质量安全性能营养含量等等来评定优良。我又问:这谁信啊?!说不定厂家跟质监部门是一丘之貉,买个名头骗消费者。德哥又说:在德国没有这回事儿。

连果汁盒上的一句“百分百鲜榨”,我都要质疑:你说鲜榨就鲜榨啊?说不定是浓缩液兑水出来的色素玩意儿……德哥还是语重心长:在德国,它说是鲜榨就是鲜榨。

你知道我是被腐蚀成怎样心灵扭曲的了吧?处处都以我的made in China“小人之心”去度人家德国制造的“君子之腹”。

这并不是说,德意志,是无毒无菌无害的玻璃屋。也有偶尔爆发出的一些动物疫情,病菌感染什么的。每次此类事情发生,第一反应是新闻曝光,然后超市也会贴出告示说明。危机的每一个处理环节,都会得到即时而公开的报道。连我这种不看电视的人,都会通过别的渠道得知最新进展。前段时间非常严重的大肠杆菌疫情,说实话,我们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甚至我“期盼”出现的抢货事件也没发生。专家呼吁大家要勤洗手,最好用消毒洗手液洗手,防止细菌感染。我就想这下好了,超市里的消毒洗手液要大卖了,肯定大妈大婶都要去囤货了,我也不能落后,赶紧再去囤几瓶。好家伙,我特意去了药妆店,还有一般超市,均未见抢购囤货现象,非常失望,悻悻而归。换了在天朝……

家附近的空地上,开始新建一所小学,施工现场每天早晨8点就开工,现在正是打地基阶段,各种重型器械在不停工作,非常吵闹。一般到下午6点也就熄火停工。有天竟然到8点钟还在运作,德哥拿起电话说要投诉。我却一下子上去阻止他,说算了算了,8点多ok啊,再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受影响,这附近这么多居民,你别去凑热闹。德哥义正严词说:不行,我得投诉,德国法律规定,在没有特别许可的情况下,施工工地不能在8点以后继续扰民。这是我的权利,不用白不用!这人边说边上网查相关部门的电话。我在一旁惊叹,竟然有管这个的部门?德哥说:是呀!是我们纳税人养的部门啊,那些政府机构, 我不投诉他们也闲着无聊。然后这人就打通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下,前后不过两三分钟的样子,对方问了下施工地址,以及德哥的姓名。德哥挂了电话以后笑嘻嘻滴说:哈哈,他们接受了投诉,正派警察去调查呢,估计一会儿就能看到警车来了。我立刻瞪大了眼质问他:什么?!你竟然还惊动警察?!你不怕包工头上面有关系么?!你不怕人家问到你的姓名住址然后上门来打击报复么?!你这人怎么这样,一点噪音就受不了,动不动就投诉?!你, 你,你…… 德哥诧异至极,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有如此之大如此怪异的反应。他说:他们超时工作,本来就是违规违法,影响居民,我投诉,是我的权力啊。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投诉?我,我,我……我胆小如鼠,我怕工头的爸爸是李刚,我怕某天出门回来就看到自己房子被夷为平地,我怕我去投诉没人鸟我,骂我吃饱了没事儿干,我怕…… 总之,我无法理直气壮去相信一个“体制”能給我的保障,无法寄希望于胸前写着serve the people的那群人。

应该是半个小时之后吧,看到警车来了。然后十分钟之后吧,工地停工了。第二天没有再继续延时操作。更令我无地自容的是,接受投诉的那个部门,給德哥打了个电话,通知他受理结果,德哥说,谢谢您。他挂掉电话以后说:你看,有什么好怕的,这不解决了么?我看到他眼里的自豪,仿佛是在说:在德国,你要投诉就投诉,这是你的权利。

去年夏天我们清早出门,在超市门口,一个老奶奶脚滑了一下摔倒了,额头碰到流血。德哥立马冲上去,抬起老奶奶的头,把他自己的背包垫到下面,掏出纸巾来按在伤口上帮她止血(要知道德哥是晕血的,这个举动他是克服了多大的障碍)。然后对旁边一个男孩子说,你赶紧打电话給救护车。男孩子约摸十二三岁,不慌不忙滴掏出手机来拨了号,说了我们所在的地方,描述了一下老奶奶的情况。挂了电话男孩子说,救护车一会儿就来了,别担心。等待救护车期间,不断有路人过来询问情况,为老奶奶舒缓情绪。不一会儿救护车就来了,动作麻利滴把老奶奶抬到救护车上,人群也散去。男孩子骑着自行车一溜烟走了,德哥拍了拍背包,拉着我。我发现他的手都凉了,估计是給血給吓的。我就问:你为什么要去“管”这个事情啊?明明自己晕血,就别去管了,路人这么多,轮不到你管,再说,你不怕老奶奶讹你么?德哥说:哪有这等事?怎么能见人需要帮助却撒手不管的?讹我?怎么讹?我依旧用“离开雷锋的日子”的口吻说:就是她赖是你把她弄伤的,要你赔医药费什么的?德哥说:呃……你多虑了。我真的没多虑,我只是胆小如鼠,我怕,我怕被人利用,怕被人碰瓷,怕被人讹,怕我的助人为乐的心慢慢就这样变得自私自利,冷漠坚硬起来。

我再也不想用什么“四大发明”来当作我的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的来源,更不想用什么“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来作为我一个生活在异国的漂泊者的皇帝新装。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厚颜无耻对德哥说:“你不懂中国,不懂中国人!”,只能眺望远方,淡淡说一句:Forget it Jake, it’s Chinatown.

(深夜有感而发,胡言乱诌,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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