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四月,大理的风很大。都是从苍山上吹来的风,一直吹到洱海,湖里的水汽蒸发到空中变成云朵,云朵又被风吹向更远的地方。古城周围的粉色樱花在大风里飘落许多花瓣。“阳光总是那么灿烂,天空如此的湛蓝”,许巍的《温暖》。
我们是从元阳回到昆明,休息了一晚以后再到大理的。风把天空都吹干净之后,阳光就更加直接,我抬起头,把脸沁在风中,让阳光把淤积在皮肤下面的阴郁都赶出来,久违了,这种恣意。
淡季,游客不算多。轻车熟路地在古城里穿行,人民路上,从洱海门到苍山门。傍晚会遇上很多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放学回家,三三两两逗留在路边的书店,文具店,奶茶店,小食摊。寻着洱海门的方向,去找上次来的时候天天吃的那家小馆子。结果发现已经被一家成都担担面给取代了。还好,对面的那家包子铺还在。吃了笼蒸饺。还是觉得饿,又去了一家很多人光顾的麻辣烫。小而窄的店面,端着碗吃各种蔬菜和米粉,香浓的汤,顿时让人觉得很满足。吃着吃着,看见希腊人瓦伦蒂丝朝我挥手。我说,来吃麻辣烫吧。他说,早吃过了,很好吃! 他穿着刚买的中式上衣和裤子,手里捏着块烙饼,走过来坐在我对面。我问他,how are you doing? 他说,啊,我好高兴,终于吃到面包了!
下着雨,有点凉。他住在古城中的青旅,离这里不远。他说他回去拿一件衣服,问我们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城门。why not?
天色已晚,城门上只有我们三个人。雨后的风更大,我们在城楼上听到呜咽的风声,旗子也早被风吹得像烂了的棉絮。瓦同学很有感触地说了一句,我觉得,这山都在呼吸。
瓦伦蒂丝。
我们是在从元阳回昆明的汽车上遇到的。一看他就知道是一个嬉皮。标志性的满头小辫子,满脸的胡须,手腕上几根很别致的手绳,一个超大的背包。记得跟他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你坐在我们的座位上了,你的票上写着你的座位是8,这里是12号。而他跟我的第一句话是,你能不能过去让前面那个抽烟的人把烟灭了。在我成功地说服那位大叔把烟踩灭了以后,瓦伦蒂丝竖了他的大拇指。到了昆明,我提议一起坐出租车到我们经常去的那家青旅。他很爽快地上了车,聊起来才知道他刚从越南来,之前已经去了泰国,老挝,柬埔寨。在看了北京以后准备回希腊。
他在丹麦的一个农场里工作,每年只用工作半年,剩下的时间,他回一趟希腊,然后就旅行。是个有故事的人。所以我邀他晚上一起去附近的pub喝一杯。
pub里的音乐声很大。两位男士拿着中国最好的啤酒–青岛,我则是亘古不变的自由古巴。他在地图上指给我们看了他的家乡,一个非常小的岛。他问,云南还有什么地方好玩。大理!一定要去大理!
他真的去了。我们又奇迹般地在大理古城麻辣烫小吃店遇到。他很高兴地说他发现了一家巷子里的服装店,老板很古怪,但是价格很低,他花了不到100块买到了长短中式上衣若干,还有两条麻布裤子。我抹了抹嘴让他立马带我去,每次来大理,都要收一些衣物,此次也不例外。
老板果然很奇怪,一直在嘟囔着他不幸的恋爱史,说什么时候卖完他就什么时候关门大吉。后来我们挑了四件衣服两条裤子,一幅蜡染。结帐的时候,他硬塞给我一条绣花腰带,说女孩子上路要注意安全,送一条腰带保平安,还给了我一个苗银头饰。瓦伦蒂丝看了也想捞一把,他让我跟老板说,能不能送他个发簪?那个怪老板二话没说就拿了个给他。我们仨走在巷子里都觉得这人太不可思议。占了便宜又卖乖的我们,在古城的大风中决定找一家僻静的bar喝几杯。
这家没有名字的bar,门紧闭着,透过窗帘看到院子里玩乐器抽大麻的潦倒文艺青年们。这当然中瓦伦蒂丝的下怀。两位男士又点了青岛,而我,还是自由古巴。可那人说没听说过这酒。(are you kidding me?!) 德同学就解释说,你用朗姆和可乐兑在一起就可以了。一晚上,我都在喝这半杯朗姆,半杯可乐兑成的饲料。
吧的主人是两个法国人,外加一些中国女人。常客里大多是日本人。并且都是嬉皮。瓦同学找到了组织,玩儿得很high,中途会跑到院子里去混烟抽。在音量非常大的法语rap里,我凑着瓦伦蒂丝的耳朵说,抽完这一根以后,我想对你做一个访问。他大笑,好啊,只要别问我“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这种低级问题就成。
(以下就是瓦伦蒂丝high过之后,把鞋脱了盘腿坐在沙发上接受我的“访问”实录)
去过多少个国家?
——超过30个。
其中最喜欢的国家是?
——印度。一个很神奇的地方。
对你而言,什么是旅行中最难的事情
——因为我的一头嬉皮辫子而被人指指点点。或者人们把我当作一个游客来对待。
包里一般都装什么东西?必须要带的是什么。
——我包里只有简单的一些衣物。我出发时都是空着包出发的。最重要的当然是护照,现金和银行卡,还有毛巾。
那你带多少双鞋?
——就我脚上穿的这双。
旅行中有什么仪式?
——我收集石头。家里阁楼间都有满满一书架我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石头。我去马丘比丘的时候也弄了一块。带回家以后,我都会在石头上画画。
带LP上路吗?
——从不。我不想去印证别人的旅行经验,我要自己去发现。
为什么喜欢旅行?
——看世界啊!不管我是身无分文,还是百万富翁,每一个人都应该出去看世界。
素食吗?
——百分之九十的时候是。
写不写旅行日记或是明信片?
——不写。
旅途中会想家吗?想的话,最想的是什么,你的狗,家乡的食物,女友,你的大枕头
——我妹妹,然后是我的女友,再然后是我妹妹刚出生的孩子。
陌生人能看出你是希腊人吗?
——never! 我去印度的时候,人们见到我一开口都跟我说印地语。我连忙解释我是希腊人。
会早起看日出吗?
——不会刻意,都是遇到。有意思的是,我经常在旅途中邂逅日出。
买不买纪念品?
——买。基本上是传统手工艺品和衣服。
最糟糕的一次旅行经历是?
——在巴塞罗那,全部行李被盗,证件也没有。身上只有两三块钱。后来是靠一个陌生人的帮助,联系到了朋友,用西联汇款救急。无论怎么糟糕的情况,都要think positive. 在最坏的境遇里寻找最好的可能性,才不会乱了方寸。
有没有一本书,或是电影对你影响至深?
——书的话是《指环王》,电影是《天使爱美丽》和《搏击俱乐部》。它们都告诉我,任何事情,行动最重要,要去体验,而不是空想。
吃不吃麦当劳和星巴克?
——我不会刻意去anti麦当劳和星巴克。为我所用就好。饿了,遇到有一家麦当劳,那就进去吃咯。I don’t really care.
早晨需要一杯咖啡吗?
——从不。
给你安全感的东西?
——钱。and people who make me smile.
你正在过你想要过的那种生活吗?
——99%
替某人问的,你经历过焦虑吗?
——我每天都在焦虑,成了习惯,反而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德哥插嘴问的,如果倒退十年,你最想改变的事情是什么?
——那就是我会答应我的母亲和她一起去埃及旅行,而不是在家和朋友们鬼混。因为我并不知道,她会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就去世。
轮到瓦同学向我们发问的时候,他给我们做了一个心理测试,跟颜色有关。他热爱印度,修习瑜伽。他说他喜欢古老东方哲学,跟我们讲呼吸这一生理机能背后的禅意。他还让我给他写中文的两个词:尊重,真理。他还告诉我们,他收集漫画书,他架子上还有本阿拉伯语的蜘蛛侠。后来我一直留意能不能给他找本中文版的,只可惜没找到。
在古城幽暗的街道上分别的时候,我说,你去丹麦路过汉堡的时候来我家坐坐吧,我家的沙发可以变成一张大床,够你睡的!
四季客栈。
喜欢这里,是因为顶楼的房间和那个大露台。上次来,和胡萝卜一起,她还拍下了一张我为艺术献身摆出的V字形,后来成为她庆功帖里拿来代表胜利的配图。由此可见,我和四季客栈,有缘有份。这次来,虽然没有住顶楼的房间,但还是会一有空就往那儿跑,日出时,日落时,在大露台上看苍山,吹风,眺望洱海,看云。
院子里有个乒乓球桌。那几日风大人少,不见一场比赛。名叫米线的大狗很温顺,在我蜷身抱着本本上网的时候,它坐到我旁边来。店里的客人喜欢带着它出去绕古城,它不认生,每次都伸出舌头屁颠屁颠地就出门。
客栈离洱海门不过百米,城门下有个小广场,有些石凳。黄昏的时候坐着,看城门那头掠过的鸟群,高高的路灯,会有嬉戏玩耍的孩子,笑声如同燕鸣。太阳渐渐落到苍山的那一边,余晖把天照得有了神性,仿佛时间就此打住,天长地远。
真想在这里住下去。那一丛丛开得庄重的兰花。看了让人想念那个名字里有兰的人。
在古城里,每天都去小商店里买大理本地出产的鲜奶和酸奶。发现从不想去任何一家昂贵的坐落在洋人街上的cafe。倒是非常喜欢人民路上的餐馆,几个小炒,一碗稀豆粉,撒点小葱,浇点辣椒,配着油条吃。赶集回来的人们都会在这里吃早餐。时不时能看到挑着新鲜蔬菜的菜农去赶集。走在他们后面,能闻出,筐子里有藿香,有小葱,有青菜。正是蚕豆上市的时节,总能看到一颗颗饱满的豆荚。
我在古城里,还发现了一家即将开张的华夫饼店。路过的时候,注意到橱窗上贴着一副比利时国旗,走近一看,还发现了一张明信片。这张明信片我认得,我在布鲁塞尔的大广场旁也买过同样的一张,寄给那时还在上海的Taylor,明信片上有比利时的特产,薯条,华夫饼,巧克力和啤酒。店主人见我在门口流连,便叫我们进去小坐。这位名叫扬的比利时老头儿来到这里才四天,行李摆了一地。他的碗里装着刚削好的草莓,浇头是他自己打的鲜奶油,果然。他很激动在大理居然能遇到说荷兰语的半个布鲁塞尔老乡,跟我们说了他是如何从北京,离开了不愿意和他一起卖华夫饼的中国妻子,转战昆明,在网络上寻找愿意和他卖饼的人,经过12次失败的恋爱经历以后,他遇到了现在的女朋友。“13一直是被认为是不吉利的数字,偏偏我的13给我带来了好运。” 他们决定来大理开店,专卖华夫饼。他盛情邀请我们三天后来试吃,只可惜行程冲突,无法实现。一位职业摄影师,退休后,只想摆个小摊子卖他家乡的小吃。
如果你去古城的话,去人民路上找这家小店吧。橱窗上有面比利时国旗。
大理是这样一个让人爱至落泪的地方。我爱迎面吹来的大风,这奔跑着的,能带你去远方的,贯穿天地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