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云南有石林的人肯定比知道云南有烤鸭的人要多。
德哥每次跟我回国前,都要翻阅好多好多的旅行指南和摄影作品,把日耳曼IT宅的频道调整为日耳曼IT宅去旅行请勿打扰的模式。去石林看看一直是德哥一个未了的心愿。我一直是那个阻止他实现梦想的人——一来,我已经去过了。二来,这种国家xx级景区,门票死贵不说,游人还众多。这次他终于排除万难,去到梦想中的石头山。在快要到的时候,我警告他:您甭想着去看石头山了,看people moutain people sea吧。
果不其然,一张门票涨到175了已经。又果不其然,到处都是戴着帽子摇着旗子的旅行团……
石林对我而言,代表着童年时的回忆。那时候有长辈到省城昆明出差,要是得顺道去一趟石林,拍一张照片,拿回来给我们看,简直就跟去了天安门一样。觉得去石林拍一张到此一游的照片是件遥远又牛逼的事情。我小时候就有一个长辈从石林带回来的纪念品小挎包,上面绣着“阿诗玛”三个字,这仨字当时的分量,比阿玛尼重了N多倍。另一个回忆,是跟陪伴了我无数个寒暑假的《西游记》有关。片中好几个场景都取于此,比如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的那集,那座小山就在石林。每每看到孙猴子被压着,只有一只手在外头,放牛的小娃给他送果子吃,喂水喝,我就觉得特委屈特难受,眼泪就掉下来,也想给孙悟空送吃的。还有金角大王银角大王的那集,几乎全在石林取景。看着就觉得亲切。
当然了,让石林蜚声海内外的,应当还是改编自撒尼族叙事长诗的电影《阿诗玛》。这次回去,石林在整修,进景区前的那一段路上,两边立着好多展板,介绍石林以及周边地区的人文,其中篇数最多的就是阿诗玛的故事。虽然以现在的眼光去看这个故事,无非就是阶级斗争套在爱情故事里的某种俗套,不见得能真正打动人,但当年扮演阿诗玛的演员杨丽坤(她同样在《五朵金花》中扮演金花),可是一代人心中的女神。我试图给德哥普及这个故事,但说着说着,就说到这位命途多舛的女演员在那个“不可言说”的时代的各种遭遇。搞得沉重了些。我也是到了年长一些的时候,才知道这背后的故事,后来每次再看这歌舞升平和大好河山,心有戚戚。
我们并没有在石林久留,逛得不太有兴致。帮他拍了一张“到此一游照”打发打发。我告诉他当年这个pose的价值,听了我一番话,严肃起来,他正好戴着一顶红星帽, 站正以后摆出一个剪刀手。问他这是作甚,他骄傲地回答,成为一个中国人啊,周围的中国人不都是剪刀手么?
在游览即将的结束的时候,看到那尊传说中化作石头的阿诗玛,若是平时,游山玩水的心态来看这块大石头,会觉得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绝妙。可13年后故地重游,物是人非的感慨爬上心头,看着这石头,只觉得无比沉重和孤寂。
很幸运在出园之前看到一群载歌载舞为游客表演的撒尼族老人。三弦的调子一起来,就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阿细跳月。大叔们排成一排弹大三弦吹笛子,大婶们三步一跳一拍掌、和旋律配合得天衣无缝。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由衷地享受着阳光音乐和生命,并不觉得是在完成表演任务什么的。他们跳个五分钟就休息,坐在石凳上,我走过去问一个面相和善的大妈,您们一天要跳几次?她笑呵呵地说:“认得不啊,想跳就跳,跳不动了就回家,天黑了就回家。”我说我给您拍张照吧!她笑得更开心了,不好意思地捂捂嘴说:“哎哟照什么哟,头发都白完喽!”
我其实早就按下了快门。阿诗玛,她若是还在,应该也是这个年纪。
好了,这就是我和石林的故事。有些小感伤,往事并不如烟啊……
如果你也有机会去石林,除了要去拍一张到此一游的照片,还有一事必做——回程的路上,停靠宜良,吃只烤鸭(一般人我还不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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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烤鸭,国内外友人第一联想就是全聚德。连德哥这个没去过北京只在北京转过机的人都知道有Peking duck. 可他却不知道世界上还有Yunnan duck这种美味。
记得大学毕业后回到昆明工作,周末的消遣,就是坐好久的公车去找同样大学毕业后留昆工作的高中好友。她租住的房子在云大附近,我们经常去云大的校园逛,看松鼠。还会坐一段公车去昆工附近的小馆子吃饭。那家馆子有个烤鸭炉,从中午开始就有新鲜出炉的烤鸭出售,可只买半只。我们每次都先去烤鸭窗口让老板给我们砍半只烤鸭,19块。然后去点些汤和小菜一起吃。没有全聚德的烤鸭的很帝都很精致,小店里的烤鸭很边疆很草根,吃法也有差别,没有烤鸭饼没有大葱也没有黄瓜丝,只有一碟甜面酱和一碟椒盐。鸭子是直接砍成块儿,没有师傅给你片。我们坐在脏兮兮的草墩子上,小矮桌上用一层塑料薄膜铺着,鸭骨头直接吐到上面。一桌食客离去,跑堂的就把塑料膜拿掉,铺上新的。
味道上而言,全聚德的烤鸭留给我的印象是甜香中带着一种富足的油腻。06年夏天游京城时,我在全聚德点了一只鸭子宴请姐们,我们一共有三个女生,鸭子端上来的时候,我看着它的size,在心里盘算,哎呀这才一只鸭子这够吃么?!片鸭师傅片出大概两三盘的鸭肉。我们就着烤鸭饼黄瓜丝吃了大概三四个之后就觉得非常饱足。之前认为一只鸭子不够吃的三个女生面面相觑,最后还剩了些。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鸭。也许因为云南的鸭子天高皇帝远,享受着帝都鸭子们向往的蓝天白云青草地,呼吸着云贵高原的新鲜空气,肉质更为软糯清甜,烤制过后吃起来并不觉得油腻。鸭皮脆,鸭肉多汁。蘸着椒盐,一会儿功夫就能消灭大半只。
这次我们特意从去石林回来的路上绕去宜良——云南烤鸭的诞生地,吃最正宗的烤鸭。堂哥也是个吃货,会吃也会做,一路上不断在向国际友人推荐这种美味不可方 物的Yunnan duck. 我也是第一次来宜良吃烤鸭。堂哥带我们去了最著名的烤鸭店“学成饭店”。已经过了饭点,我们直接跑到烤鸭炉旁边问大师傅,有没有鸭子。大师傅问,要几只, 堂哥说先来一只解馋,吃完以后再多买几只带回家。砍鸭子的师傅动作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只鸭子大卸八块,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迅速打了包,从窗口扔出来。他们两个大男生已经坐在院子中间的石凳上开吃,我却看着有几个伙计准备把新的鸭子放到炉子里去烤,就好奇去探个究竟。师傅们也很友好,没有说厨房重 地闲人免进,大大方方让我去看,还回答我各种问题。我拉着德哥一并参观,大师傅见到有国际友人,问我这人是打哪儿来的。我让大师傅猜猜,他一边给鸭子抹蜂 蜜水,一边上下打量起德哥来,试探性地说:咦,看着不像是周边泰国缅甸的啊……我说,老远了,您再猜猜。大师傅把抹好蜜水的鸭子挂起来,大声说:巴基斯坦!
巴,基,斯,坦,哈哈哈哈哈!!!我和堂哥都笑趴下了,德哥拽着一只啃了一半的鸭腿完全不知所错。堂哥翻译了大师傅的话给德哥 “duck chef thinks that you are from Pakistan!”后来一路上我们就打趣他说,Hey you Pakistanian! 让你再小觑高原紫外线的强度,把你晒成巴基斯坦色。
这样一个小笑话,把大师傅和我们的距离拉近了不少。他开始给我们介绍他们做烤鸭的方法,从鸭子的品种,饲养方法,扯到锅炉结构。聊天的光景,师傅就给七八只鸭子上好了调料。他用食指点一点蜂蜜,在掌心化开,然后往鸭子身上抹。鸭屁股里塞了一段芦苇杆,这就保证了烤制过后的鸭肉水分不流失,鸭肉依然非常水润。他们用的炉子是土坯焖炉,烤鸭悬挂于壁炉内侧慢慢烘烤。用的燃料也很讲究,全部是松毛结成的绳,燃烧时不会有太大的烟气,却又淡淡的清香味。这样出来的鸭子,外焦里嫩,那种颜色,犹如深深的琥珀,又像是刚刚锤炼过的赤铜。听师傅介绍完,我们的鸭子也吃光了。立马让师傅“再来两只!”
看到有一个锅炉盖子上写着“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必是大师傅闲来无事挥毫洒墨,这句话,有种手艺人的静气和力量。我很欣赏崇敬手艺人,他们与器具和制作对象之间的那种联系,日复一日的锤炼,长久不息的热情,不单单是流水线的枯燥重复,而是对时光和生活的雕琢。能有这样态度的师傅,做出来的东西不会难吃。
回去的路上,给已在昆明安家落户的好友打了电话,确定了晚上吃饭的时间和地点。见了面,我把一只烤鸭拎给她。餐厅灯光明亮,装修现代,我们坐在高高的真皮靠椅吃饭。各自拿起一只鸭腿,相视而笑——那些年,我们一起吃过的烤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