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六只纸箱里,我放入了去年夏天定制的两套被单,悉心用收纳袋封起来,两个月的海上旅行,打开的时候还能闻到柔顺剂的味道。那家缝制床单的布艺店在街对面花卉市场背后的村子里,夹在一家小旅馆和点心店之间,是当时和我同租的女孩找到的。她带我去店里,我们各自挑了喜欢的图案,我先选了淡蓝色小圆点,觉得那样的颜色适合夏天。她则选了热烈鲜艳的小花图案,她说那样她就像睡在花海里,她还嘱咐女店主给她的枕套缝上荷叶边,显得活泼欢腾。女店主手脚麻利,用老式裁缝的方式,量布匹,裁减,缝制,不到半小时就做出两套床单。
临走,我又看上了另一个图案的布,白底红蔷薇,绿色枝桠。那时侯我已经辞职在家准备结婚的事情,没有能力购置丰富的嫁妆,也不需操劳一个婚宴,没有告诉太多人我即将嫁人的消息,只像是一段时间的自我调整,给自己放个假,拿笔在日历上划掉过去的日子。第二套床单,我准备用来当我的嫁妆。那些蔷薇开得不招摇,内心却是欢喜的,棉布有一种凉而朴素的质感,越老旧越柔软。用手洗干净新床单,用柔顺剂泡过之后晾晒在阳台上,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马赛克地板上,空旷的屋子里漂着淡淡荷花香,如同置身于开满洁白荷花的池塘边。那些日子格外敏感也有惊慌,像花骨朵那样胀痛着,等待一夜开满枝头的华丽绽放。蓝色圆点的被单被我铺到木板床上,我的房间是蓝色调子的,蓝色的台灯,蓝色的电影海报,蓝色的桌布,蓝色的椅子,蓝色的梦。去接他回到我住处的那晚,我们还是恋爱中的两人。我说你喜欢这样吗?他说,喜欢,但我更喜欢我们成为一家人。我们躺在有点硬的床上,知道此刻时光正好。认识五年了,却是第一次见面,而第一次见到彼此,就是要准备牵手走完此生,在外人看来是不可想像的,觉得这很仓促,很欠缺考虑,太心血来潮。许多人恋爱了很长的时间,不也是各奔东西,相忘天涯。正确的适合的人,会来到身边,你也会找到他,彼此辨认出来。所以之前非常甘心于一场漫长的等待,总是有一方先于另一方领会到这种确定。中途自有怀疑和困顿,多半是自己衰退了,觉得不足够好,某个领域出了问题,不够支付出独自等待的那份耐心。当他在关系明确了一个星期之后就向我提出求婚,我没有犹豫就接受了。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给予漫长岁月里的承诺和关照,已经是他给出的最好礼物,也就是说他是真的爱你。我们带着蔷薇花图案的被单回家乡,注册结婚。正式成为夫妻的那天,我们睡在我少女时代的房间里,床上铺着崭新被单,手洗之后留下的一些褶皱,很有真意。之后短暂的新婚旅行,都睡在途中停留的旅店,清一色的白色床单。他回去之后,我又手洗了那两套床单,收起来放在一边,重新用回原来的旧床单。周五家具店的师傅上门送来他挑给我的床垫,费了番功夫装上去,终于把我们的双人床给拼凑起来,我们也得以从起居室的沙发床搬到卧室的大床上。把蔷薇被单洗了,洗衣机里有很多程序可以选择,只要设定好水温和时间,放入洗衣粉和柔顺剂,按下开始键即可。晾晒在室内,有暖气很快就干了。机洗过后也会有些褶皱,平时是不太在意的,这次不同了,要铺到大床上,还是平整点的好。立好烫衣板,等熨斗够热后开始一点一点地熨平那些皱纹,熨斗的高温可以逼出躲藏在棉布纤维里的气味,我周围又弥漫起了荷花的清香。我始终还是喜欢荷花味的柔顺剂,到了德国也执意要选购这个味道的。他在工作,时不时转过头来看我,跟我说,你看上去很开心呢。是的,我在荷花的清香里第一次感到我已成为一个新妇。我们像鸟儿衔着春泥筑巢那样,一点一滴经营着我们的小家。夜晚他总是工作到很晚,我先去床上看书,不一会儿就会睡着,书页翻开在枕边。等他进卧室准备要睡的时候,会把我的书放到小床头柜上,俯下身来亲亲我的脸颊,在耳边对我说,good night ba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