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整理电脑文档,发现元阳之旅的照片,除了美得无法说的梯田,还有着在梯田畔生活劳作的人们,那一个个的人和一个个故事又鲜活起来。
photo by T.Weisserth, using a Minolta XD7 with Kodak Professional Ektar 100 film
德哥拍摄。相机:美能达XD7 胶卷:柯达100度彩色专业负片
德哥老说他嫉妒我在元阳拍的片子。没用三脚架,没用那只当时已经算是我们摄影装备里比较高级的长焦变焦镜头,拍出一些算不错的片子(参考旧日志:元阳记·梯田)。可我却更加嫉妒他用胶片机拍出的这幅照片,先不说负片的细腻画面和色彩,光是那碗冒着热气的米线,那个男人周围的逆光,制造出来的一种情绪,就已经让我咬牙切齿地爱,捶胸顿足地眼红(我当时背对着那男人在吃我碗里的米线orz)。那次旅行,只有德哥带了胶片机,我嫌重就没带,严重后悔!
还是那个道理:胶片的质感永远牛逼得无法超越!我斩钉截铁地说。
这照片也成了德哥flickr上点击率最高的一张。鬼佬们都觉得这张就是中国的真实面貌。
背沙的哈尼妇女 a Hani woman starts her burdensome day
水牛buffaloes start their burdensome day too
另外一张我偏爱的照片,是晨光中的哈尼妇人,她背篓里装满了沙子,应该是建房子用的。她一定是天还没亮就开始劳作的,那时候我们刚从多依树拍了日出辗转到村子里一个视野比较开阔的小山包拍云海。德哥支三脚架的当口,我看到那位妇人沿着小路弯着背一步一步爬坡,到了平坦的地方,她直起腰,把背篓卸下来,休息。赶紧地按了快门,她没注意到。和哈尼妇女一样起早贪黑劳作的,还有水牛。梯田的地形特殊,无法用机械开垦,每一寸每一亩,都是人力和畜力的辛勤耕耘。放牛的大多是哈尼男子。其他的活计,包括建房,都是女人担当,我在傍晚时分天已经擦黑的时候还看到穿着蓑衣背柴火的女人,有的甚至是上了年纪的女人。我问客栈老板,男人做什么呢?
喝酒啊!
新街集市 Xinjie Market
在多依树拍日出的时候,早晨5点,已经有当地人在卖早餐,其实就是老妈妈或者年轻女子带着小孩儿,穿着民族服装,提着保温壶,卖煮鸡蛋。提前教育过德哥,别人会看你是细皮嫩肉的鬼佬来敲诈你的,要顶住压力,死死不买。他口口声声说,没关系,我意志力很坚定。
提前去霸位的那三个西班牙摄影师,看着就很坚强,没有一个人买鸡蛋。他们的导游倒是已经剥了三个来填肚子,地上一堆蛋壳。德哥才打开背包拿相机,就已经有五个妇女围着他,其中三个还背着仔,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鸡蛋。还有四五岁的小孩子来扯德哥衣角,复读机一样说,哥哥你买一个吧,买一个吧,买一个吧。德哥捞出一块钱递给那小孩,小孩给了他一个鸡蛋,这时候妇女们看到了希望,凑得更进,勇猛的那个,塞了三四个鸡蛋给德哥,胆小的也效仿,每人都塞给德哥一些蛋。德哥掏出身上所有的零钱,女人们一把抢了过去移到一边去分红。我把那个场景给拍下来,公婆来的时候看着直笑,公公打趣到,那些娃儿不是你的仔吧,感觉是来要赡养费的?
德哥怀里,揣了十二个鸡蛋。
我把那小孩卖给他的鸡蛋都还给小孩,她笑呵呵地接过去。她奶奶走过来把鸡蛋又装回保温壶里。我问,她不去上学么?奶奶说,去,先来这里卖鸡蛋,到点了再去。我打开背包把那包吃了一半的萨琪玛给她,她连脏手套都没脱,直接抓了往嘴里送。问她,好吃么?她说,甜!
德哥和我,一个鸡蛋都没吃。四月的元阳,虽然算是春天,但早晨还是很冷,我就想热腾腾地吃碗米线(我想任何一个云南人都理解我)。去到新街镇赶集的时候,我们先去找了早餐铺子吃米线。大大的瓷碗里扔把韭菜和小葱,滚烫的热汤,软糯的米线,喷香的肉酱浇头,就算已经涨到五块钱一碗,我都觉得超值!这就是家乡的味道,太想念了。也就是我在埋头苦干吃米线的时候,诞生了德哥那张值得骄傲的照片。
集市边的理发摊 barber shop at Xinjie Market
德哥说,咦,我注意到好多人都穿这种绿色的胶鞋?
-那是名震四海的解放鞋好吧,干活的人喜欢穿,皮实!
-神马是解放鞋啊?
-shoes for Mao’s army.
-我也想要一双。
-得了吧,没你的码,再说,你连鸡蛋都拒绝不了,当不了Mao的army.
劳作中的哈尼妇女 Hani women loaded with grass
景区里的哈尼小孩 Hani boy
哈尼村寨 passing through a Hani village
我们打算不光去看梯田,还要去看看哈尼村寨,跟司机说他可以半路让我们下车,我们自己摸索。哈尼人都是以农猎为生,在这海拔较高,地理环境不算太理想的山区,泥瓦房倒是有,但更多的是这种土基房和木头房。用的水,都是山上引来的。
那一小撮孩子,当看到我们走过去的时候,大叫着做鸟兽散,迅速都躲到角落里。穿橙色马甲的小男孩孤零零一个被落下,大哭起来。其实我很想问他是被谁,被什么给吓到了?德哥说估计那孩子没见过鬼佬。躲在一旁的孩子这时候又慢慢回到小男孩身边。最高的那个女孩子,还很勇敢地朝德哥挥了挥手说哈罗。
在哈尼人家里喝茶 we were invited by a Hani family for a tea while sheltering next to their house
我们走了五六里的路,就下起雨来。疾步前进,看到前方路边有几户人家,我说可以去屋檐下躲雨。我们躲雨的那户人家,又是全部的女人在干活,看样子她们是在搭一间新屋,地上堆着红砖,还有拌好的泥浆。她们从外面的工地移到屋里去,只有我们这两个外来者突兀地站在屋檐下。
女主人探出头来,朝我挥手,说,来来,进来吧。
屋子里虽然有窗口,但没有玻璃窗,只是大大的一个开口。厨房就在一角,炊烟已经把那个角落熏得很黑。木板把屋子隔成厨房起居室和卧室。板子上贴着孩子在学校的班级合照,超大的一副毛主席像,还有两张钞票,大概是半张A4纸的大小,一张是30块,一张是200块。地板上几只矮凳。这就他们家的所有家当。没看到任何一根电线。
德哥问我,他们为什么要把钱贴在墙上,不存起来。我说,那是假的,人民币里没有30和200的面值。我想起电影《黄土地》里陕北窑洞人家娶亲请客的时候,用木头刻了条鱼,浇上糖醋汁,老乡说因为那里吃不到鱼。
女主人已经把火生起来,把一壶水放到三角架上。炊烟窜到屋里的各个角落,我站到窗边去透气,看雨水滴落在土地上。这阻止我们前行的不速之客,却是给他们带来好收成的生命之水。在屋子里休息的女人和小孩,用哈尼语交谈着。我就算用方言,都很难和他们沟通。只有拿出了早上买的鸡蛋和集市上买的桔子,分给他们。女人把桔子剥开,自己吃一瓣,塞给孩子嘴里一瓣。
水开了,女主人取了两只大碗,从一个竹篓里掏了些茶叶放到碗里,给我们泡茶。端到我们面前的小矮凳上。德哥接过茶,说,谢谢。然后他看着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专专心心地吹凉了茶,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屋里人的说话声和屋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那节奏也打在了我的心上。没有多大拍照的兴趣,只是顺手捏了两张,碗里被泡开的茶,和德哥端茶的手。
雨停了,我们起身告别。德哥说他想给她点钱,便掏出身上剩下的两张5块纸币,交给女主人。她捏着钱用生硬的汉语跟我说,你告诉他,(指着木板上的班级合照)我两个娃娃,在学校读书,以后好。
从她家出来,又走了三四公里才回到客栈。我们一路都没说话,只是走路。我喜欢旅行,也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大自然,有这样的人们,带给我的震撼和感动。它们,在很多时候,都是无法用相机去捕捉去还原去记录的。只用心里的那卷胶片,拥有最美丽强烈的感光。
德哥拍照中 T enjoying the scenery
德哥整理他自己的照片时候,也一个劲跟我说后悔当时没给那家人照相,没直接塞给他们一张身上还有的一百块。他说,我是真的被感动到speechless.
me t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