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园里种了些薄荷,时不时掐几枝来做菜。想起之前在印度邻居家吃到一种加了薄荷的chutney(印度酸辣酱),还有一款甜味薄荷蘸水,搭配panipuri(印度脆球,一种外皮薄脆的空心小圆球),她教我把球掰开,放一勺薄荷蘸水进入然后一口吃掉。很是新奇。
西双版纳少数民族做菜重口味,并非宽油厚腻,而是多用各式香草佐料调味。基础款葱姜蒜、香菜、小米辣,进阶款除了荆芥、香蓼、香菜、大芫荽,还有薄荷。
薄荷当香料,似乎只在云贵地区盛行。街头巷尾小摊卖的炸洋芋,可根据个人喜好添加辣椒面、花椒、折耳根(超爱!)和薄荷,再淋一点腐乳汁打底的酱汁,戳个牙签热乎乎地吃;薄荷小米辣姜蒜剁碎和牛肉一起大火快炒,只需一点生抽和盐调味,十分下饭,还可以加点冷饭一起炒,配着青柠水,就是满载乡愁的快手午餐;煮牛腩或清炖羊肉,出锅时加一撮薄荷叶,解腻又提味;牛羊肉汤打底的米线,配料也少不了它,滚汤浇在薄荷叶上,瞬间变成深绿色,激发出香味,未下肚,口水先疯狂分泌。
在云南,薄荷入菜,多和鸡蛋一起做成汤(好像只有云南人这样吃)。可先炒鸡蛋再加水煮薄荷,或先清水煮薄荷再淋蛋花,薄盐几滴油调味。不论哪种做法,都是五分钟不要就可以出锅,这汤非常家常,味道有一种提神醒脑健脾开胃之感。有时食欲不振头疼脑热的就会想吃这菜。或是一桌子菜太过油腻甘肥,也会希望有碗薄荷鸡蛋汤来清口。炸排骨、酥红豆里也有薄荷,旺火快炸过的薄荷叶呈翡翠般透亮,口感脆如kale chips(羽衣甘蓝脆片)。我家还会在没菜时拌一把薄荷叶子,小米辣、酱油、醋即可拌出下饭的小凉菜。
曾做过薄荷鸡蛋汤给我的德国婆婆品尝,她礼貌吃两口便作罢。以她的饮食经验,薄荷只该在薄荷茶里出现,且要和糖相依相伴。有次在布鲁塞尔,她带我去一家阿拉伯人开的店,点了些甜腻的酥皮点心和薄荷茶,一人一只镶着金边的瘦高土耳其茶杯,塞满新鲜薄荷叶子,被热水冲开,析出淡淡的黄绿色,婆婆豪爽地丢进去两粒方糖,用小勺子搅开。看着糖在杯底融化开的涟漪,我的表情大概跟她看到我用薄荷加鸡蛋做成咸汤时的表情差不多。
另一次在饮品里喝到薄荷,也是和婆婆一起。我们在西班牙的特内里费岛,逛集市吃churros(西班牙油条),婆婆看见有个做mojito的小摊,她提议我们喝一杯,庆祝这次旅行成功。我说那我请客吧,便去摊子上跟老板娘说来两杯,只见她往杯子里扔了两瓣柠檬(没用青柠而用黄色的柠檬),从身边的一大束新鲜薄荷上扯了几片,挤两泵糖浆,用鸡尾酒棒子捣一捣,抓一大把冰块,浇上苏打水和白朗姆酒,黑色吸管一插,迅速把两杯调好的酒推到我面前。
薄荷和甜味的搭配出现在食物里,除了小学吃到的一种细长的薄荷糖,以及绿箭口香糖以外,就没有遇到过别的。记得在《Jamie》杂志上看到一道薄荷蜜瓜沙拉菜谱,把柠檬汁和枫糖浆还有切碎的薄荷一起拌在切成块的蜜瓜里。平时吃瓜,剖开直接拿勺子吃,蜜瓜已足够甜,哪用额外加糖。看到有这种吃法,好奇驱使,尝试照做,竟意外地好吃。清爽的柠檬汁让糖浆和蜜瓜的甜得到了更好的平衡和凸显,薄荷也并不会夺走蜜瓜特殊的香气,实在很妙,可以说又解锁了一种食材搭配。效仿着做了几次以后,这便成了每年蜜瓜季的保留项目,为此还特意去厨具店买了一把挖瓜专用的圆勺子。一颗颗蜜瓜小球堆在一起,裹着薄荷碎,用不同颜色的瓜,非常适合在宴客时凹造型。在此基础上继续发挥,加feta羊酪、红洋葱和坚果,dressing从糖浆柠檬汁组合变成橄榄油和红酒醋的地中海风味。薄荷保留完整的叶片,无论视觉还是口感都有经典希腊沙拉的调性。
薄荷易种,室内或阳台弄个小花盆就行。初到德国时没想着种,因为家附近就有土耳其超市,常年有薄荷,用橡皮筋捆住,虎口刚好能握住的一把把薄荷,插在水盆里卖,只要99欧分。每次至少买三把,做菜用。土超的肉制品柜台还有新鲜的牛羊肉,买了薄荷的日子,就顺便再来点牛绞肉或是羊排,盘算着是要做薄荷炒牛肉还是清炖羊肉。德国超市也有卖薄荷的,都是两三枝蔫了吧唧的装在塑料小盒里,在生鲜冷藏区的冰柜里挂着,价格数倍,品种还不一定对。有回买到一种杆子偏黑叶片瘦长而非椭圆的薄荷,闻着像牙膏。切碎了拌到蘸水里,完全不行,发苦,如同误吞了清凉油。后来搬过一次家,有个小阳台,就尝试自己种,总是招蚜虫,连苗带土全扔了,没有真正大面积丰收过。
搬来美国后的第一个公寓附近有印度超市,竟然也有卖新鲜的薄荷,可把我高兴坏了!里还有八棱丝瓜、泰国小茄子(青绿色圆形的)、芭蕉花和蛇豆,冷冻区还有芭蕉叶和滇橄榄!经常去那里买菜,复制出好些家乡美食。印度邻居看我经常买Indian gooseberry(滇橄榄),问我怎么吃的,炒还是煮,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印度大家是怎么吃。我说:蘸盐巴辣子,生吃。
现在家后院菜园里种的这些薄荷,是先前做饭时留下几枝健壮的薄荷杆子,水培出根后再移栽到土里的。一直剪一直长,很旺盛。小时候住平房,天井向阳的地方摆着一个破旧的搪瓷脸盆,里面种着葱和薄荷,做菜需要用的时候,在灶台上忙活的父母会唤我去“掐点薄荷来”。掐过薄荷的手指总会留下香香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