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山坡

November 11, 2013

宾根是一个莱茵河边的小镇,以出产葡萄酒出名。我们驱车南下,去给德外婆祝寿。

玛格丽特是个很酷的九十岁老太太,她每次跟我们聊起别的老人家,总是说: 那些“老人”怎样怎样——搞得她好像才是五六十岁的“年轻人”。 她要去书桌上取一份客人名单,唤我把她的小助步车推过来:你能帮我把我的保时捷开过来么?——咦,上次明明记得她说的是奔驰啊!然后她把名单上的宾客名字 从头到尾给我们念了一遍,每个名字背后的人生故事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圈:这个劳拉啊是二十年前我们刚搬来这里时的旧邻居,那时候她才两岁。现在在慕尼黑的 酒店里工作,都是大姑娘了。喏,这个迪特,德外公家那边的亲戚,在福特里卖车,肚子可大了,今天的蛋糕吃不完就全给他……最后她数了数,大约有三十人,转 过头去问德小姨:多洛特,你都有数儿了吧,餐厅订位没问题吧?德小姨大笑:我滴亲娘啊,这名单还是我打出来给你的呀……

玛格丽特是独生 女,也是她那个家族留在德国的最后一支血脉。她母亲的两位弟妹陆续在二战时搬迁到了美利坚新大陆。前段时间德哥去华盛顿出差,带回了表叔一家老小对德外婆 的祝福和问候,可把她高兴坏了。她拿出了保存完好的家庭树给我们讲那过去的故事——这又是玛格丽特的另一个本事,她拥有惊人的记忆力。她记得是哪年哪月, 她的舅舅在哪里上的船,又是哪年哪月在哪里遇到了刚到纽约谋生的德国老乡,组成了家庭在新泽西做起古董家具的生意,再又是何年何月她的表弟彼得出生了…… 如此种种故事,她好像就从记忆芯片里提取出来,一字不落原汁原味地说给你听。而且吧,一个九十岁老太太,能说一个多小时,不会累,你也无法打断她。到最后 全家人要出发了,她让我帮忙给戴上一套石榴石珠宝,项链、手链和戒指三件套。我把刚好勉强能绕过来的手链仔细扣上,好担心会勒到她脆薄的皮肤。戴好后又帮 她整理了下衣领和袖口。真好看!她说,这是德外公几十年前送给她的圣诞礼物,今天她过生日,戴上,就当德外公也在。如今,她又是一个人了。

毕竟是九十岁的人了,还因为糖尿病的影响,腿脚不利索。从家到餐厅不过三四百米的距离,也得用车载她过去,光上车都花了好几分钟,系好安全带之后笑呵呵对德哥说,好咯出发!看看你的奔驰比我的奔驰快多少——喏,现在她倒是记起来了。

忘了说了,这是一个怎么样小的小镇呢?——玛格丽特霍夫曼女士过九十大寿的事儿,登上了报纸! 生日宴的时候,镇长都来了,送来了大礼包, 随行秘书还给拍照留念了,镇长煞有介事作了简短致辞。

包下了镇上一家最体面的意大利餐厅,一家土耳其人开的意大利餐厅。从早上12点开始,到下午3点,吃自助餐、喝香槟,吃蛋糕、喝咖啡。蛋糕有七八款,哦,真是眼花缭乱。什么活动都没有,就是坐着吃坐着喝坐着聊。真累!

唱过生日歌后,我们就逃了出来。

德外婆家的门牌号是1,在路的尽头。往前走爬一小段坡,就是葡萄园。

四年半前的早春时节,我们也来过这片葡萄园。只见过嫩绿娇柔的葡萄藤,我们在微甜的春风里,一起爬到了山顶。这次遇到的是热烈澎湃的金黄,满山坡。 连路边的树,也是一样,像烧着了似的,一股股金光升腾入云。看到梵高笔下的树,是一团团热烈的火焰,你以为那只是画家想象中的浓重色彩,可我抬起头,望着 这棵树的时候,它就像直接从画布上裁剪下来贴到这山野里。是这样真实而直接的美丽,直指人心。

这是个收获的季节。所有的葡 萄藤上都挂满了一串串珍珠般的葡萄。晴天艳阳簇拥在每一片叶子旁,闪着光。山坡像披着一头金发,被人用梳子给悉心梳理过,整齐利索,有条理。见着一辆葡萄 收割机,像穿了个大背带裤衩的机器人,顺着一排葡萄架走一遍,胯下就兜满了果子,再倒到大盒子里,由卡车拉下山。有几间农舍,养了些马、猪还有奶牛,有大 黑猫的那家,写了一张告示说:小心有凶猫出没。我特别喜欢沟渠边的野菊花,素净的白,纯美的白,我只想把它们带走,养在陶缸里,插在发髻上。

像 玉珠儿一样的白葡萄长在低矮的那片坡。九月和十月是品尝Federweisser的时节。 气泡酒,是酿酒初期的产物,颜色是浑浊的白,口味是深刻的甜。这种酒只能在九月和十月里尝到,包装不同于酿好的酒,瓶口不用木塞,而是一层铝箔,且有小孔 便于散气。新酒在瓶中也不断发酵,保存和运输的时候,一定得保持瓶口朝上且需要冷藏,并在三五天内饮完,否则这口甘甜就要变成酸涩了。喝这种酒要用的杯子 也有专门的,圆圆胖胖的一个玻璃高脚杯,杯脚是粗壮的绿色的。有的杯身上还描着金色的葡萄藤,米白色的液体在这杯里特别好看。家里头有一套,是德外公去世 后德外婆送给我们的,每年深秋,用这套杯子喝新酒,喝下去一口口的甜,以为不会醉,所以就停不了口,不知不觉就飘忽起来,以为在那莱茵河畔的山谷里奔跑, 头发被吹散了,只想大声地喊,喂……你……好……吗?这些葡萄树都被云朵亲吻过,被风抚摸过,被阳光拥抱过,与大河为伴,与群山为邻,我踩在大地上,像踩 在一个梦里。它一定是个白色的轻盈的自由自在的梦。Federweisser的字面意思,是“羽毛”和“白色”。看到有人把这种酒叫做羽白酒,真好听。

那 些黑色的葡萄,用来酿红酒的, 长在较高的地方。叶子是红色的,也有些金黄的,还有些是金和红交替,黑色的果子上被一层白白的粉包裹着,黒里有种深紫色,有种妖艳之感。当天空中飘过一片 乌云时,这些叶子和果子就更加好看,特别是还有一束斜阳照射在它们身上时,更像珍贵的珠宝,从哪一个角度看都很美。我这个南方的孩子,没有见过在秋日里这 么金灿灿的叶子,更没有看过秋日里金灿灿的葡萄园。嘿嘿,一直以为最爱的是热带小城里永恒的绿,没想到,也为这异国秋光里的金色山坡怦然心动。

在坡顶眺望远方,眼睛掠过金色的坡地,落到不远处红黄绿斑驳相间的秋林,抬抬头用力看,还能见着更远地方的山峦和村镇,德爸爸跟我说那是他的家乡。看呐看呐,山的后面是云,云的后面,我无法看到的远方,是哪里呢?

晚上我们去了Klopp古堡里的餐厅吃饭,下午德外婆九十大寿生日宴的蛋糕还没有消化完。只点了开胃菜,喝着当季的南瓜汤,试图从一 整天的庆祝活动中恢复过来。吃完饭我们就一直在白天游人眺望河谷的那个平台上吹风。只看得见河流上斑驳的光影, 船舶在暗夜里徐徐前行。虽然古堡已经空无一人,这河畔小镇也渐渐入睡, 夜空中挂着星光两点。我似乎还是能辨认出这里, 看到四年半前的我,站在这里眺望早春里莱茵河,坐了渡轮过河,去看了日耳曼女神像。他说,当年带你来这里的时候,你刚来德国不久呢,一切对你来说都是那样 新鲜有趣,如今都快五年了哦……

我不知道说什么,抬头看着星星,它们在遥远而广阔的夜幕里坚定地闪着光,像是我永远回不去的家。故地重游总不是那么容易,它像一面镜子,让你无处躲藏。你害怕物是人非,伤怀壮志未酬,担心青春落幕。

我又看到,十多年前趴在高中课桌前,在一本绿色封皮的笔记本里摘抄旅行杂志上一篇关于莱茵河谷的文章。我真想冲过去,给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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