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

2017-01-27

应该是有十五六年没有真正吃到一桌家里的年夜饭了。

在南方边陲小城,春节并不是最大的节日,比不上傣历新年泼水节的热闹。我们家,母亲这边是傣族,虽然外公是大理过来的汉族,一直在傣寨生活,也就算随了俗。父亲这边家里是省城昆明的,平日里很难见到,天高地远交通不便,即使是春节也没有怎么团聚,记忆中可能就有过一次,那次聚会全家人还留下了一张影楼里的全家福。所以大部分的年夜饭,就是一家三口吃一顿丰盛的饭菜。

为了凑个吉利的数字,家里一般做八道菜。

炸酥肉是必须的。听母亲说外公一到要过春节,就开始想念酥肉。这种面食在以米饭和酸辣蔬菜为主食的乡下,几乎像是麦当劳肯德基。他们不太会做,寨子旁边农场的汉族家会炸一些,乡亲之间互通有无,以至于每年都还是能吃上酥肉。我没有见过外公。只是从每年春节灶台上一盆炸酥肉里,想象离乡背井多年赶马帮的他,从这一块块金黄酥脆面衣包裹的猪肉里吃到什么。炸酥肉的面糊,全部要用鸡蛋不用半点水。提前两三天,我们就去邻居阿姨的熟人家里买鸡蛋,那位大婶在市场有个鸡蛋摊子,每天有一些被碰碎的鸡蛋,卖不出去。我们能以很低的价格买下。这些鸡蛋都是蛋黄很黄的土鸡蛋,只是外壳碎了些,并不影响食用。我负责把鸡蛋从灰色的纸壳里挑出来,打到盆里。再倒入面粉,一点盐和一点草果面,用筷子拌匀。带一点肥的去皮五花肉切成肉疙瘩,也一并拌到面糊里。铁锅里放很多的油,平时根本见不着这样大手笔倒半桶油下去。用筷子挑一点面糊滴到油锅里试油温,要是面糊不沉底,浮在油锅表面就说明可以开始炸。用一个调羹舀一勺面糊,必须要舀到一块肉,再用另一个勺子去把这团面糊刮到油锅里。炸出来的酥肉都裹着厚厚的面衣,很浓的蛋香,猪肉多汁不硬。看着盆里堆成小山的酥肉,我知道年的序幕拉开了。父母一再交代这肉等到年夜饭时候再吃,可嘴馋的我还是忍不住一出锅就揪出几坨,边烫嘴边大呼好吃。真正除夕那晚,只剩下一小盘,煮到豌豆尖或者白菜里,给菜汤增加一点油水而已。我也并不怎么爱吃浸泡在汤里失去筋骨的酥肉了。

今年做gluten free的酥肉,面糊用米粉芡粉和鸡蛋调配

鱼也是一定要有的。除夕早上菜市场还开摊,一大早就要去买鱼和鸡。平时家里都吃罗非鱼,肉多刺少价格便宜。到了春节,就变成了草鱼或者鲤鱼。刺非常多,我不是很喜欢。父亲烧得一手好菜,买草鱼是为了做松鼠鱼。他把鱼身切很细密的十字刀片花,拍上干淀粉,提着尾巴,把整个鱼身浸入到油锅里炸,用的是炸酥肉剩下的油。鱼肉就在瞬间翻卷,像菊花的花瓣一样伸出来。这种菜平时几乎吃不到的。把炸好的鱼平摊在长椭圆形的鱼盘里,鱼嘴那里用小番茄装饰,盘子边用整根香菜绕一圈。调一味酸甜酱汁,浇上去。盘子和菜都是一年才用一次吃一次的,显得很庄重。要讨个好兆头,这鱼不能全部吃完,好像也不太难做到,因为我真的不太喜欢多刺的鱼。年初一吃剩菜的时候,这鱼连同装饰用的番茄和香菜一起下锅热,没有了之前精美的模样。

清炖鸡汤一大碗,摆在中间。鸡也是除夕当天和鱼一起现买现宰的。早几年自家养鸡,就是自己杀。鸡血也留下来,结成血豆腐后切块一同煮到汤里。只要姜和一枚草果,小火砂锅炖,从中午炖到新闻联播那个时段。鸡汤的表面浮着晶亮的鸡油,不吃肉光喝汤都已经够满足。小时候能得到一个鸡头和母鸡身子里还未成型的蛋,不太喜欢柴而无味的鸡胸肉。要吃年夜饭之前,母亲会把米饭和几块鸡肉炸酥肉,和一根香烟,供给外公,差我端着这些东西去家外空地上倒掉,当作祭品。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有人家点炮仗吃饭了,没有什么人在外面游荡。我总是很匆忙把饭菜一撒,求外公保佑我们平安,哆哆嗦嗦就拎着空碗回家了。鸡汤一直能吃好几天,最后吃到几乎没剩什么汤和肉了就重新加水,和米线煮在一起成为鸡汤米线。鸡杂用韭菜、青椒和葱姜蒜爆炒,清酱油调味,又凑成一道菜。我总是挑出鸡肠子吃,一盘鸡杂也没多少,鸡肠子炒了以后缩水厉害,用筷子刨半天才挑得出几小块。

另一个肉菜是芹菜炒牛肉。白玉色杆子带着翠绿叶子的小芹菜非常香,下刀切碎时的声音极悦耳,咔嚓咔嚓,就是从声音里也听得出这菜的鲜和脆。剁牛肉的声音就不一样了,斩成小块的时候哒哒哒,剁开的时候是嘚嘚嘚,剁细以后肉开始粘刀了,声音钝下去很多,再剁两三下就可以用刀铲起来放到盘子里备用。这菜一定要大火快炒,才能保持牛肉和芹菜的鲜嫩。我记得父亲是先烧油锅,下牛肉炒半分钟,迅速起锅。再下姜蒜小米辣,把过了油的牛肉碎和芹菜一起放进去,酱油盐巴调味,翻炒几下就又出锅。又是一道很下饭的菜。后来菜市场里买肉,也能顺便去绞肉摊子花五毛钱让摊主把肉搅碎,很少自己剁了。出国后,就没再剁过肉,没有厚实的砧板和中式菜刀,只从超市里买机器绞好的肉。这些肉都少了些意思,炒出来的样子也不一样。国外超市里只有大棵的西芹,极其偶尔也能在中超里看到个头小一些的亚洲芹菜,但还不是小时候吃到的那种白色小芹菜。我把西芹切成很小的丁,也拿去炒牛肉末,怎么都不是滋味。

素菜肯定也是要的。固定的一个菜是用烫熟的青江菜(我们当地的叫法是“调羹白”)摆盘,云腿和香菇都切碎丁,用高汤烩炒,勾薄芡,淋到菜上。父亲一直很小心翼翼做这菜,勾芡很讲究,浓了就白,淡了就水,一定要勾得即粘稠但不结块儿,颜色清亮,粉红的云腿丁和半白半棕的香菇丁,均匀地被芡汁包裹,淋在摆得像孔雀开屏一样的青江菜上。平时做菜都不会勾芡或者这样摆盘,就连青江菜也很少买来吃。却是年夜饭的必做菜。芡汁到第二天回锅的时候就会化开了,零星的火腿丁像洒落一地的鞭炮残红,也很是落寞的。

凉菜也要有一道。每年不固定,记得做得最多的是凉拌莴笋。大概两根就够,削掉外面那层皮,切薄片再切细丝,撒点盐抓一抓,滗掉一些淡绿色的汁水。酱汁用米醋白糖小米辣碎和酱油调配,最关键是要撒点花生碎。剥花生这种活就是我来干,红皮花生剥出来一小碗,干锅炒香抖到竹簸箕里,晾凉以后抓起来双手来回搓,一吹就飘起好多花生皮,可香了。用研臼捣几下,小孩子力气小,舂不了很久手就酸了,也正好,这花生碎不能舂得太细。一筷子下去,能夹到比较大的花生碎和几条浸饱了酱汁的莴笋丝, 那样嫩的莴笋很让我怀念啊,出国以后几乎就没有机会再吃到。

其它能凑够八道菜的,最多见的是腊味拼盘。年前冬天里各家各户都会做一些腊肉灌点腊肠。小时候父母的单位集体活动很多,杀猪杀牛分鱼分肉。一头猪宰了以后分成很多份,摆在职工活动室的大长椅子上,每一堆有一个对应的号,抽签决定分到哪一份。如果得到了三线肉,肯定是要来腌成腊肉的。高度白酒浇到肉上,撒很多的盐,花椒面和辣椒面,不戴手套徒手直接揉,差不多酒都揉进去了,盐也化了,就可以挂起来晾晒风干。用竹篾子戳穿皮和肉,绕回来打一个结,有的家会用锥子扎一个眼儿,用白棉绳穿,那就比较讲究。挂好的鲜腊肉,会滴点肉汁,第二天表皮就慢慢硬起来,用手敲一敲肉皮都能噔噔作响。每天查看有没有苍蝇来光临,南方天气暖,苍蝇不冬眠,晒腊肉最怕就是苍蝇来下蛋,要是哪家的腊肉遭了殃生蛆了,年夜饭就少了个菜。腊肉可以用青椒炒一炒,或者直接切了在煮饭的时候摆到蒸屉上蒸熟,我总觉得咸。父母说老一辈的人一年只是过年的时候吃肉,没有冰箱,要保存就只能用很多的盐腌了。腊味拼盘里的豆腐肠才是我的心头爱。豆腐肠经常是三五个邻里女人聚在一起做,买七八块老豆腐,装到干净的面粉棉布袋里,用砧板或者石臼等重物压上去,放置隔夜,把水都压出来。也是跟腊肉一样差不多的调料,盐、辣椒面、花椒面,酒就只用一点点,拌到豆腐碎里。新鲜的猪大肠里里外外用盐搓干净,再刮干净,还是有点臭。用棉绳扎住一头,用灌肠的竹漏斗紧紧套住另一头,这是个力气活,要手大有劲儿的才能灌得好,用左手虎口紧紧握住竹漏斗,剩下三只指头捋着肠子,右手抓豆腐塞到漏斗里,再用大拇指把豆腐都顶到肠衣里,灌一段就用棉绳打个结,继续灌第二段,通常一米长的豆腐肠要灌半个多小时,最后用缝衣针扎一扎气泡,棉绳封口,就可以和腊肉挂在一起晾晒。吃的时候切片下油锅煎,豆香混着花椒香,煎到金黄焦脆,说不出地美,也是刚出锅就被吃掉好多。我曾经跟茹素的德国婆婆说起豆腐肠,我再三跟她解释这个豆腐肠不是素食,因为用了猪大肠做肠衣,也不是德国超市素食品区售卖的那种素鸡素牛排素香肠,她好奇是个什么味道。我曾想过用素肠衣做一点豆腐肠给她尝尝。可惜北方德国漫长的冬季里没有热烈阳光来晒香肠。

装年菜的盘子,都是平日里舍不得用的。那些盘子默默待在碗柜最上面一格,会积很多灰尘。除夕那天仔细用烫水清洗,备菜的时候就用上了。那种花色的盘子现在很难见到,那时候的审美,不爱大富大贵的玫瑰海棠,只有一些朴实的迎春花或者朱槿。还有胭脂红的不知名野花,围在白色的瓷盘边。虽然我们一年只用这么一次,每次我都还认得它们每一个。别的仪式我们也不太弄,父母张罗完一桌饭菜,我们坐下来吃一顿,还会喝点汽水饮料,吃到春晚开始就饱了。可以到电视前吃瓜子糖果看节目了,其实我更想做的是和小伙伴到外面放烟花。九点多就有着急的小孩子跑出来放炮,听着别人叫我名字,答应了一声就提着一袋不超过10块钱的烟花冲出去。所有的烟花都是前一天手里拽着十块钱去供销社的门市买的。戴着蓝布袖套的阿姨坐在玻璃柜台后面,我们小孩子像选择新婚戒指的新娘新郎,把每一种烟花都仔细打量一番,价格是用红色印章盖在统一规格的商品销售价格纸上的。和我要好的男孩子特别喜欢甩甩炮,一次会买好几盒,买了就拆开来甩在脚下,噼噼啪啪也很吓人。年龄大的孩子还会买一长根六十响的礼炮,燃放的时候一直要用手握着,我可是不敢的。我就只挑了些小花篮小蜜蜂这种不会太酷炫威猛,女孩子气的烟花。点燃以后会喷出很好看的火树银花,真是喜欢得很,舍不得它们绽放几十秒钟就熄灭了。

初中毕业的时候父母离异。从那以后我们就没有吃过正经年夜饭了。只有一次例外,大二寒假回家,在南方穿着短袖衣服就可以过节。母亲让父亲也过来一起吃顿饭。他拎着一些年货,包括一桶菜油和一些糖果,他一个人生活用不掉一桶油。他又炒了一盘芹菜牛肉,还是我记得的程序:剁肉、切菜,油锅旺火炒牛肉,再下佐料和芹菜一起炒。这桌菜有点熟悉的味道,用了新的盘子。我们没怎么说话,尴尬地吃完了饭。看着春晚,祖国繁荣昌盛我们的生活多美好,一晚上相对无言的母亲突然开始数落咒骂父亲,我怔在那里。父亲不想破坏节日的气氛,无任何反驳和辩解,一会儿就起身告别,悻悻然离开了他曾经的家。我看着红彤彤的歌舞节目,身心游离在这太平盛世之外。临近午夜下楼去看院里别人家的小孩子放烟火,很高级的高射炮,不是我们小时候在一排平房前院里放的小蜜蜂或者甩甩炮了。我坐在大院门口牙医诊所紧闭的卷帘门前看烟花,璀璨的花火在泪眼里模糊成了失焦的光斑。

之后的春节几乎记不得是什么样子的了。我已经能独立操作一整桌的年夜饭,只是两个人吃不了多少。我就炖个鸡汤,再炒几个菜。松鼠鱼这样的菜是不做的了。春联也都是银行或者保险公司送的。跟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在一起,糊满了楼道墙面。毕业工作第一年的春节,我一个人坐车去了老挝旅行,年夜饭是在边境小镇和旅馆里遇到的一个湖南来穷游的男孩子一起吃的烧烤,那里也有人在放焰火。那之后的第二个春节,确切说是大年二十九那天,我坐当晚的飞机从昆明飞北京,父亲从版纳上来昆明送我。我们一起在街边小店吃了豆花米线,这是他童年时喜欢的家乡食物。我在北京机场过了一夜后,第二天除夕飞去了欧洲,去和新婚丈夫团聚。

随后的几年春节,几乎都赶上了年初时他出差开会。德国没有很庞大的华人社团,年味很淡。有一年我送走出差的他,顺道去中超买菜,做了一顿一人食的火锅,默默认真地吃完了。有一回赶上搬家公婆来帮忙,他们问我中国新年都是怎么过的,我硬着头皮仓促地去买了红纸,用黑色彩笔描了春字和福字贴在新家墙上,剩下的彩纸剪成彩带挂起来,有点敷衍了事。餐桌上有一束毛茛花,我做了四五个家常菜,熬了雪梨糖水当甜点,他们吃得很开心。2010的春节,因为是虎年,春晚请来了小虎队。我又是一个人在家。已经很多年没看春晚的我点开网络视频,当穿着白色西装的三个“老”虎出现在舞台上,《爱》的前奏“唔呼呼”一起来我像中了魔咒般突然哭起来。在德国阴郁寂寥的二月里,想起小时候,想起爱听音乐的父亲买的各种流行卡带,小虎队的三张专辑在电视机柜旁边的抽屉放着。磁带还配着卡带大小的日历,一面是三只小虎的合影,一面是年历,写着1992。我用白色的医用胶布贴在床头,在后来邻居男孩过生日时不知道送什么生日礼物的时候扒拉下来给了他,还带着白色胶布印记的小虎队92年年历。

今年的春节,我们一家三口在新大陆的新家里围坐吃饭。窗外连绵的松和杉在冬天也是不褪色的青翠。它们知道所有的往事和秘密,但一直只是在风中摇摆身姿沉默不语,像敏感的我一样揣着秘密睡去醒来年复一年。松树的树脂滴下来,在千万年后会成为琥珀。我知道,属于我的,作为一个孩子的年夜饭和团圆,在十五岁后就戛然而止了。在那个坐在卷帘门旁落泪的除夕夜,在异国坐在电脑前看小虎队时流的眼泪,也悄悄凝成了闪着光的琥珀,和回忆永远尘封在一起。

吃年夜饭前,我没有像小时候一样去路边空地倒一碗饭菜,只是在餐桌上点了根蜡烛上了香——在母亲离世五年后,我终于有勇气给她一些祭奠。这是小朋友第一次吃到酥肉,他好像很喜欢,吃了两三个还不停口。他的爸爸妈妈都在,还有一桌丰盛的饭菜,真是个幸福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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