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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02

雾中风景

written by Lan

我们去了俄勒冈州,海边,森林,公路旅行。

刚到波特兰的那个下午,很热很累,走了半天,决定在food truck上点一份拉面加辣白菜。一路提到河边吃。长凳上坐满了人,我不想和别人挤在同一条凳子上,决定走更远些,到了一个喷泉边终于有空位,因为有阳光直射没有树荫遮挡,没人愿意去坐。顶着烈日把拉面吃完了。其实我根本不饿,早晨出发前在超市里吃了个热烘烘的鸡蛋火腿起司三明治。拉面因为配着够辣的泡菜,挨着也能吃完。波特兰的food truck也算是一景,很多刚创业的青年人因为负担不起高额的房租,大多选用这种形式来开展自己的饮食生意。别说,这拉面可是上过报纸推荐的,的确不错。吃完后沿着河走了一段,找了棵大树,从背包里掏出防潮隔垫,靠着树坐下来。突然像醉酒般笑起来。可能是饭后血糖反应。也可能是累了。回想起去西班牙公路旅行的那次,也是头一天很晚才到马德里,突然得知乔布斯去世的消息,莫名伤心哭了许久,直到半夜三点才勉强睡去。第二天六点就爬起来赶去托雷多。看风景的心情都没了。只觉得热和累。那趟旅行一直是这样,无休止的热和累,以及炎热和疲惫带来的焦躁。在很多地方睡,龙达的斗牛场,塞维利亚的花园。这次在波特兰的河边,四仰八叉不顾形象坐着,觉得自由,不用时时刻刻盯着会乱跑丢的孩子,还因为仰仗着作为旅人的身份——我只是过客,爱怎样怎样。我似乎又可以睡过去的。喷泉里有来纳凉玩水的小孩,冲进去全身都湿了,又冲出来找妈妈要吃的,来来回回好几次。我们说起,这里有点像汉堡市中心Alster湖边的公园,那里曾是我们最喜欢的去处,很多人沿着湖跑步走路,湖里有帆船。我们会在湖边草地上铺着野餐垫子坐很久,他会去一家冰淇淋店排队买冰淇淋,我就看书打盹。说起来这还是我们搬来美国后,第一次想念起汉堡。

一路摸回鲍威尔书店,在饮食书籍区看到安东尼波登的几本书,之前在Netflix上只要闪过他的parts unknown我都要快速跳过,还是不敢相信不愿接受他已经离开。波登的书下面贴了张纸条,抄录他的一段话..and in return, life, and travel, leaves marks on you. Most of the time, those marks, on your heart, are beautiful. Often, though, they hurt.有人又用不同的笔迹添了一句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sir.

在鲍威尔书店对面的那条街上吃了份菠萝刨冰,我们说明年夏天也搞个小的刨冰机,在花园里吃。最好是有新鲜的西番莲,用勺子挖出来,再配一点蜜红豆——就像我们在版纳吃到的那样,德国室友说。晚餐去了工业仓库区里的一家本地肉联厂实体店吃。平时在西雅图买得到它家的欧式香肠和肉制品,从包装到口味都深得吾心。在某一期的Bon Appétit杂志youtube频道看过一集推介,它家的原料都来自本土小规模农场饲养的猪和牛。这次来完全没做什么功课,到了饭点我突然想起这地儿,很随机地叫了车便去。德国人点了一份香肠拼盘配酸菜土豆,以及手工淡啤酒。我则是寻找一些在超市买不到只能在店里吃到的菜品,要了一份牛肋骨。应该是先煎后炖,肉非常香,软而不烂。浇的汁是用两种腌橄榄拍碎和大颗粒干熏培根调制出来的。好吃到跺脚。

去印第安人海岸看了海。本来是晴空万里的,起风后雾也跟着上来,有人在玩滑翔伞,冲浪的那些也照样下水,这种天气对于弄潮儿来说,是要比风平浪静更适合。海滩很平整结实,看得见倒影,有点镜面效果。恋人赤足牵手一直走到海水里去,她金色的卷发一直飘呀飘,撩动心扉。捡了两个贝壳和一些漂浮木。贝壳的形状用来做筷架不错。

要说最爱,怕还是回程的那段路。国道101是沿着太平洋岸边的风景路线,往南一直可以开到加州边境。俄勒冈州到华盛顿州的这一段有山有树有海有风,极为美丽。在某一段蜿蜒的公路上,我不停切换电台,文德斯的《里斯本物语》开头也是这样,主人公开车横穿欧洲大陆,电台里的语言随着他跨过国境而变化,直到他到了葡萄牙。女主人唱歌真是好听,原声带我也买了珍藏,也是通过那电影知道了fado这种葡萄牙民乐。原声带和电影都被我作为随身行李带去了欧洲。在汉堡我们第一间顶楼小公寓里播放的时候,我恍惚起来,我真的是在欧洲么?真的是在这里生活么?在太平洋的岸边公路上行过,我又恍惚了,还没去葡萄牙呢,还没在大西洋的岸边看一看落日呢,我就离开了欧洲。

电台太无聊,翻出手机找到公路旅行歌单,装了许多歌。从最早人生第一次背包旅行去阳朔时装在MP3里的《旅行的意义》,到毕业工作后第一次旅行去丽江时循环播的《小宇》。这么多年了,并不厌倦。随机播放,不晓得下一首会是什么。开得快到涅槃乐队主唱kurt cobain出生的小镇Aberdeen的时候,响起了<western highway>,因为十五年前央视体育频道的纪录片《我走我留》,认识了廖佳和她的自驾车欧亚环游。每次片尾曲响起的时候,长长的前奏,简单的歌词,每一个音符都打在心里。这首歌我用复读机录在卡带上,深夜里不断听,觉得被拯救。她在旅途中发表的专栏文章后来集结成书,定名为《欧亚远征》,那时候邮购书籍要在贝塔斯曼的会员目录上选好书号,去邮局填写汇款单,是从前慢一生只能够爱一个人的那种郑重其事。收到书的那个早晨,在高三文科一班教室外的走廊上,认真抚摸每一页,一段又一段的路途,一个又一个的驿站,像血管和骨骼一样串连起来,拼出生命的图案。大学时开始在博客大巴写博客,第一篇和初始的博客名称是western highway. 向往外面世界的我,步履不停走在西部公路上,最好就这样一直走到比世界尽头更远地方。

去年有一段时间给孩子找了个临时保姆,她来自芬兰。闲聊的时候我从书架上拿出《欧亚远征》,翻到芬兰的那几页给她看,她指着地图上我不知如何发音的长长芬兰语单词说,看,这就是我家乡的那个地区,往南走一点就是我外婆家,不在地图上的小镇。真是神奇啊,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芬兰人,有机会我想去看看千湖之国是什么样子呢。客套的对话到此就止住了。她是不知道这背后我心里暗涌的回忆和无用的温柔,命运的手指头,把夜空中散落的星星连起来,就成了星座,给出方向和指引。我追啊追,朝着大海的方向,犹如歌中唱到的一样I will be standing by the sea…如今我在美国的西岸,也真的开车了,在俄勒冈州的海滩上开了好长一段。

曹方的《比天空还远》紧接着播放起来,我被音乐时光机带回到十年前的琅勃拉邦,那是第一次跨越国境的一个人的旅行。“寮国到底有什么?”村上春树被人问。他说,“除了少数土产品之外,只有一些风景的记忆而已… 还记得当时心的震动…那些风景将以只有那里才有的东西,在我心中一直立体地留下,不仅现在,直到未来,也将鲜明地继续留着。” 要是我被问到这个问题,我可能会说,有可爱的小和尚带我去看湄公河,有一卷傻瓜机拍的胶卷,有被我忘在破烂大巴上的帽子,用光了旅费的我和旅店小伙说明原委后签下欠条还被他好心用摩托车载我到车站,还有给当时还是资深网友的德国人写明信片。当然永远忘不了在普西山上看到的落日,热带河流比上游的水更为浑浊汹涌,在夕阳里却显得更加虔诚笃定。虽然我也居住在湄公河边,可那里人们叫它澜沧江。样子也不太一样。曹方后来还唱了一首跟家乡有关的《南澜掌》,加入了傣语诵经的喃呢,歌里的澜沧江可能才更接近我心目中湄公河的样子。“星星它会照亮我,回家的路。星星静静守护着,流淌的河。”再一次,又一次。


细雨中我们开到了Cushman湖。整个湖边只有我们两个人,对着湖水和山,松杉层叠,满眼的绿,常青的绿。夏日已近尾声,没有人在湖上泛舟。用救生浮球围起来的游泳区也空无一人。空荡荡的寂静,反而让人不知道要做什么了。想找扁石子来打水漂,没找到。想对着林海大声喊,没好意思。山间只要有雨就有雾,起初像是有人在拍婚纱照或MV,旁边有摄影小助理在用吹风机吹出来的干冰雾,后来成为浓密的棉花糖包裹着身边的每一寸空间,不觉得湿冷和迷惘,反而让人生出安全感。最后默默许愿要是跟sam shakusky那样的人私奔,希望能来这里扎营。

傍晚天黑的时候我们开到了渡轮港口,歌单早已听完。这么多年这张歌单上存的曲目几乎没变,也有遇到觉得合适可以上榜的歌,但都没加进去。吃过的好菜喝过的好酒不计其数,哪怕是在世界最佳餐厅用过的那顿生日餐带来的激动也抵不过家乡街边早点铺一碗热腾腾的米线带来的慰藉。影影绰绰的雾中风景,冷暖自知的旅途,终究还是值得的。那些被埋藏在心里最深处的细碎感动,那些美丽旧世界的样子,十几岁时的刻骨铭心壮志豪情,足以温暖灵魂,是一辈子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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